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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百病毒20周年特辑 · 星洲 · 1/7】立百20年,我的家,我还爱!

刊载】 2019年4月02日 《星洲日报 • 副刊 新教育》
供稿】 文桥传播中心
采访、整理:怡倩

烈日暴晒,龙福宫戏台,许愿树,沙石地,这里是双溪立百新村。戏台墙侧的小门,通往底层,通往20年前。

立百历史纪念馆

纪念馆传承历史

这是立百历史纪念馆,墙上,转角,满是图文,壁上一些旧报头条,多年的档案,还有资讯记录,都是这里人的回忆。在馆里说话,回音荡漾,似乎壁上那些人,也在窸窸窣窣,叙述当年情景。

包久清今年34,林建民约45,是馆的负责人。这馆龄挺小,2018年3月才落成,是筹集村民的资金和力量,加上政府拨款而成,他们期盼新村的历史长驻于此。廿年前,武吉不兰律是东南亚最大的猪农场之一,毗邻的双溪立百新村有172户家庭,几近八成蓄猪维业。1999年农历新年渐进尾声,传出猪农感染“日本脑炎”逝世,震惊多人,全村上下一时陷入荒乱。

立百历史纪念馆将这事展出,又存放了一些养猪器具,案上陈置当年收集的剪报,足有4大簿。除此,馆中又见新村房屋转型过程图——50年代木屋,70年代下砖上木,最后是80年代全砖屋。新村又称“红屋子”(福建话:Ang Chu Gia),因初期发展商盖了百多间统一式房屋,使用红色白锌作屋顶,远远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彤彤。

自从证实“日本脑炎”实是新型病毒,起名“立百”后,人人提起病毒,便如提起新村,脱离不了干系。然而,包久清说,年轻一代对这些历史全然陌生,更不知道什么是立百病毒。一些到访的本地游客,虽有些年纪,却也是略懂而已。因此,打造这纪念馆,便是肩负了传承历史的使命。

再说,立百灾后,兴盛几代的养猪业不再,年轻人外流,少数到附近吉隆坡机场觅职,双溪立百新村渐成“老人村”。生于斯长于斯,村委倾尽心思改造新村,除了纪念馆,也策划推动“朱湖好卡溜!”(福州话“Ho Ka Liu”),鼓励游客到此一游——从特色民宿、传统美食、历史文化、壁画、游船……一一推介,盼能复兴经济,人才回流,重现昔日热闹情景。

“以前养猪,早上傍晚喂一次,6点后人们得空了,就聚在茶室、球场,单单一个小球场就有30人”,包久清说。

据最近选民注册人数统计,村里现有六至七百人,当中包括从外头回来的游子或工作者;相较以往整千多人都住在村里,自然不能比较,如今学校每年招生都还要头痛一番。这是立百的“后遗症”,养猪业毁了,运输、饲料厂、药物……有连带关系的,又如何自存?村民几代都是养猪,一般教育程度不高,灾后只好从事劳力工作,日夜挥汗赚钱微薄工资;有的人干脆离村到外谋生,再没有回来了。

采访包久清和林建民时,老村民高德隆恰好过来,大家拉了椅子就坐下。高德隆今年73岁,曾经营大型猪场,兼有饲料厂,猪只也出口到新加坡。猪业没了后,他割胶,付出的体力与精神,倍之以往。20年过来,他们都用“熬”字形容。高德隆只是其中一例,因立百事件受打击、破产、绝望、失亲的村民,多不胜数。

馆内展示立百事件历史、养猪用具
70至80年代的猪笼

立百病毒,一发不可收拾

立百新村一夕间,仿佛世界颠覆,立百病毒迅速蔓延,破坏人脑,许多人来不及道别,便与世长辞。1998年尾,怡保发现疑似日本脑炎病例,感染猪只疑被偷运贱卖,辗转到森美兰武吉不兰律及双溪立百新村,那时已是1999年。包久清说,村里的猪农场都很靠近,就像排屋般毗邻,有大概上百万只猪,因此病毒传染一发不可收拾。

包久清其时14岁,父亲包宜垄52,曾任多届森州禽业公会主席,与高德隆是多年好友。包久清说,父亲是村里几个最先发病的猪农之一,与其他人症状一样,发高烧入院,随即恶化,留医3日便告不治。当时大家以为这病就是“古列斯”(Culex)蚊子惹祸的日本脑炎,但许多人打了防疫针,又积极灭蚊,依旧染病。包久清在父亲入院翌日进院,服用了善心人士赠的多瓶“黑水”,隔天从早腹泻至晚,结果奇迹般好转,康复出院。其时,什么偏方都有,为了续命,大家什么都肯试。

莫名怪病袭击,每日听到的消息,不是这边死了几个,便是那边又死几个,人心惶惶,医务人员也束手无策。陈忠登医生和蔡求明医生当时落力研究此病毒,他们拿到美国去化验的病人脑细胞,就是包宜垄的,最终验出是与日本脑炎不同的新病毒。消息传出后,卫生部不再叫村民灭蚊,而是赶紧疏散还留守村子的居民,宣布戒严,迁离灾区。

仓皇之际,村民只挑了重要物品便锁门离开,宠物猫狗都没带走。林建民说,他属于比较早离开的村民。当时他一听到有村民去世,就带着父母出村,安置在哥哥家,那天是农历初九。他自己则在汝来替发展商打工,白天工作,晚上睡在刚起好的其中一间新屋。直至一日与某新屋主人聊天,后者得知他背景与情况,不加考虑便把未出租的屋子让给他住,且是免费,让林建民至今十分感激。

不是所有人像林建民,顺利找到房子暂住。3月头未戒严时,80%村民已逃离灾区,到外租房,有的到芦骨、有的到波徳申、芙蓉……许多人只要一见他们身份证上的住址,多半就不敢出租了。有的顺利一些,还能投靠亲戚,但拒收留的亲戚也占不少。刚好附近宏愿花园刚建成,许多房屋尚空置,屋主也愿意租借给村民,才让他们有瓦遮头。

▋ 左图:包久清在父亲入院翌日进院,服用了善心人士赠的多瓶“黑水”,隔天从早腹泻至晚,结果奇迹般好转,康复出院。
▋ 右图:纪念馆也收藏立百事件旧报。

新村变死城

全村的人,只剩下一两人宁死不走,誓守家园。期间,一些离开的村民偶尔回来取东西,毫无人烟,顶上巡逻的直升机螺旋桨轰轰,如战场,也如死城。
政府在村民撤离后,派出军警全副武装,展开毁猪行动。一开始是枪杀,后来直接挖坑活埋;奈何坑不深,尸体一腐烂,臭味四溢难顶。有的村民早在此之前,自发或者聘人毁猪,用的是粗棍击头。虽然不忍,还是亲手处理,心血付之流水,余下猪只哀嚎犹似在耳。

根据报导,截止3月31日,森美兰及霹雳两州已有79人死亡。后来统计,因立百病毒逝世的有百多人,若包括感染的便有300多人。有的病人以为好转出院,但潜藏的病毒在后期爆发,他们变成了植物人、瘫痪或受其他方面的影响,如记忆衰退、行动不便、口齿不清等。

立百病毒控制下来,戒严解除,村民陆续回来,有的迟至半年或一年才回家;有的不再回来。暂住在外时,他们历经无以言喻的身心煎熬。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家,也为应付租金(两百至七百令吉不等)头痛。期间,学生寄读他校,有亲人在医院的,则奔波两地,或在医院过夜。那年代没有手机导航,病人要到吉隆坡马大医院,也是靠好心邻居、村民带路。后来马大医院爆满,有的就去芙蓉或瓜拉庇劳中央医院。“未来”、“生计”、“亲人危在旦夕”……这一切如泥团揉在一起,黏腻扰人又分解不开。

窃贼趁火打劫,村民的家被撬入,衣柜橱子一片凌乱,钱财尽失——这是村民回来时,又一重击。清理房屋,剪除杂草,他们大约用一星期时间,还得处理那一两只窜逃出来,死在屋里的猪尸。林建民搬回来那天,已经离村有3个月时间,未入家门,便见一物摇尾奔跳,箭般冲过来,定睛一看,竟是自家养的菜狗!那画面与心情,建民至今难忘,像是在说“回来就好”。至于狗狗如何生存下来,当时的他也无暇去想。

因为感染立百病毒,许多人踏出家门,却再回不来。

当14岁的包久清病得模模糊糊在医院,家人不敢把父亲过世的消息告诉他。到父亲出殡了5天,他才知道。当时的丧礼都很简单、匆忙,既因戒严不能回家办,亲朋戚友也多不敢出席,很多人是在医院“包了白布就解决”。那时,除了医院,人潮最多的算是殡葬馆。

事情过了20年,但有些记忆犹新,像“发高烧”——包久清至今发烧不超过3次,大家都不敢,连伤风咳嗽也是极力避免。而高德隆说起过去,便许多感慨,尤其那段割胶一日才16令吉的日子;但他转念一想,只要孩子好好受教育,长大了出人头地,便能改变生活。他积极地鼓励和安慰其他灾黎,把乌云背后还有的一片蓝天,指给人看。

▋ 左图: 林建民属于比较早离开的村民。当时,他一听到有村民去世,就带着父母离村。
▋ 右图: 立百事件发生,许多村民迁往附近的宏愿花园。

生活改写,经济也被牵连

那3个月里,许多一家之主接连离开,遗下妻儿,成为单亲家庭。政府、社会团体、宗教团体、报业,以各种方式为他们筹款,帮助有需要的人。政府也开办培训计划,叫单亲妈妈能学习谋生技能,如:烘焙、烹饪、压花艺术;有的善心人士“领养”贫困学童,助还学费;政党予以奖学金等。在马大医院时,八打灵第一浸信基督教会的会友,除了探访病人,也开放家里,接待在医院守候的家属洗澡、休息。

这次以后,政府不再批准武吉不兰律及双溪立百新村经营猪农场。这一来,影响甚大。几代传承下来的第一大养猪场没了,不仅人们的生活要改写,连经济也被牵连。包久清说,现在最靠近的农场在丹绒士拔。

立百病毒之前,村里的猪农场蓬勃,但经营不当,卫生极差,也谈不上有排污系统。祖辈从一两头猪起家,到上百千万,许是意料之外,加上邻里都是这个行业,小小村子就有百万头猪,产生的热能、所占的土地、河流污染,都是问题。就有村民说,过去他们的皮肤都很糟糕。现在清澈的雪邦河,过去是投满猪只粪便的脏臭黑河,没见过的人难以想象。

为了改善环境,政府批准村民在附近的丹那美拉A新村设立集中养猪区,村民也向银行贷款,投资土地。那时的价格,两依吉地约300千令吉。但一场立百,这尚未启用的集中地就此搁置,一来,是因政府不再批准养猪;二来,村民没有心力重操旧业;三来,猪农的产业毁于一旦,不单断了经济来源,还负债累累(银行贷款的利息、之前购买的饲料债务……)。以往投资一个猪农场,需要一两百万令吉;若照现在规格,单是排污系统就超过200万,是以过滤的形式,还能把猪粪供农场发电用。以前管制不严,没有这些。

包久清说,现在若能把这大片农业地转型成商业地,必能刺激经济发展,但眼下也是困难重重,每个人各有几依吉地,转型或出租,村民却达不成共识。

毁猪以后,猪农希望政府补助。生猪的市场价500至600令吉,大农场每月可卖二三十只。而猪仔出世到5个月大,便可售卖。当时的补助价是每只100令吉左右,猪只的数目则根据农场执照上的数字。不过,这些数字都是概数,统计起来便不很准确。

残破的猪寮

▋ 左图: 90年代的猪笼;右图: 模拟猪仔。

坚强不屈,闯出新路

除了养猪业,朱湖区居民(包括武吉不兰律、双溪立百新村、丹那美拉A新村、丹那美拉C新村、甘榜巴芝丹)也种植果树油棕。猪寮拆除后,他们将土地发展为棕油园、果园,像无花果园、椰园,也种一些香蕉,甚至还有蘑菇园。除此,有的村民改建民宿、燕屋。过去,朱湖区有三四间闻名的海鲜餐馆,吸引四方游客;如今只剩一间“天天海鲜餐馆”。另外,这里虽不再养猪,但从事肉干行业的却近20间,供应至全马,每间肉干产量都10多、20吨重。

包久清和林建民都说,双溪立百新村是他们的“根”。他们如今一个从事气球装饰连锁店,一个是建筑商;包久清住在芙蓉,经常返村探望家人,林建民则定居在此。他们说,新村现在规划良好,人情味浓厚,住起来舒服,与城市人早出晚归,乏有交流大大不同。

为了所爱的家乡,他们绞尽脑汁,要让村子再度热闹、蓬勃。包久清说,近几年在朱湖设立的发电厂也带动了一些行业,工作的外劳要消费,饮食业、杂货行便跟着有人潮。他们期盼附近可再设立一些大工厂,增加更多就业机会。他举例,武吉不兰律近来比较热闹了,街上的“隆兴咖啡店”拥有著名的手工包和道地小食,总是高朋满座;“百吉の轩”(电影《大大哒》取景处)也吸引不少周末人潮,除了享用美食,还可游船河。

他们说,像立百历史纪念和游船河,游客都需预约,因目前人流量尚不稳定,无法聘请员工整日驻守。又以雪邦河为例,两岸各属雪兰莪和森美兰州政府所管。雪兰莪沿河一带起了不少供游客租住及钓鱼的水上建筑屋;但森美兰沿河一带却完全没有。诸如此类的推动,得跟政府商讨配合,还需时间。

此外,他们也想过与学校配合,让学生走出课室,来一趟“户外学习”。学校可安排学生参观立百历史纪念馆,加上讲解,让他们从资讯与图文中,构筑脚下这片土地曾经的面貌。如果是到果园参观,亲眼见,亲手摸,以后享用这些水果,便不会有“鸡”是从“菜市场”来的笑话了。

1999年那短短3个月,就算再过20年,立百村民也不会忘记。但如老村民高德隆勉励的,要努力和不放弃。这句话,一样的,再过20年也受用,村民今日的努力,必让新村明日再添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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