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为你为我造一道桥 让我沿桥走入你心 让你沿桥走入我心

【立百病毒20周年特辑 · 星洲 · 5/7】兽医的恳词以对

刊载】 2019年4月03日 《星洲日报 • 副刊• 焦点》
供稿】 文桥传播中心
采访、整理:怡倩

1999年,立百病毒在森州肆虐,夺走百条人命。

相似的情况在怡保发生,那时才1997年,1月份。一名农场工人诊断出患有病毒性脑炎,但随后康复。

8月,8名来自三个农场的工友染病入院,而这些农场同属于发生病毒性脑炎的范围。随后,他们也康复了。朱教授认为,这事应让政府部门知道,调查原委。然而,农友似乎更习惯默不作声,以“不便外扬”为由,不作理会,甚至百般隐匿,唯恐事情闹大,“造成影响”。

同年10月8日,当地发生首宗死亡案例。一名猪农场经理助理,感染病毒性脑炎并过世;12月2日,当地卫生局获悉“神秘疾病”侵染工友。

以上是1997年——立百事件之“前传”,鲜有报道。此事不了了之,直至第一宗死亡病例发生。

1998年2月至6月,“有人告诉我怡保打扪,乌鲁比亚发生了件‘怪事’——有一家猪农场,有3名工友染上一种不知名、似与神经系统有关的病,其中2人死亡。”朱兴利教授说。当时未查出明确病因,但因患者病症与日本脑炎相似,农友被劝告注射日本脑炎疫苗;

同年9月,142名农友注射日本脑炎疫苗,当局展开灭蚊行动;

11月22日,死亡人数增至5名,都是农场工友,20人疑感染,但当中没有孩童。检测患者血液也无结果。卫生部专家相信这可能是日本脑炎;

11月23日,马来西亚医学研究所(Institute of Medical Research, 简称“IMR”)宣布,检测结果并无日本脑炎的确凿证据;但11月24日,卫生部宣布“神秘疾病”就是日本脑炎,应对方式是:喷蚊烟及为高危群体注射疫苗;11月25日,IMR也认可卫生部的判定;

12月,怡保的猪农、工友、附近的孩童,共835人注射疫苗,尚待注射的有1500人。卫生部宣布猪瘟已止。

12月18日,又一人死亡。卫生部再确认是日本脑炎,并获专家认可。


饮鸩止渴,每况愈下


朱兴利教授解释,立百病毒源自狐蝠,但在马来西亚,发生的机率极渺茫,因病毒跨越物种传播(无论是传给猪或其它动物)都是十分困难的。有话说“没有狐蝠,就没有榴莲”——榴莲是靠狐蝠食用花蜜,授粉生长的。而在这家农场,榴莲树枝横跨农场的舍棚,也许是果蝠尿液或唾液等占到舍棚范围,猪只因此受感染,并祸及整个农场。

猪农眼见健康的猪仔,变病猪,再到死猪,一只一只,一批一批,心焦如焚。最终,猪农决定“甩卖”(Fire Sale)猪只,不论大或小,甚至已差不多足月,快可以销至市场的,都一律一个价格,贱卖给其它猪农场。对买家而言,再过几周,把猪卖到市场,收入相当可观。

朱教授感慨,一些农友明知甩卖的猪有问题,仍冒险购入。他们不知,这一次的“猪病”不是一般猪瘟——他们本以为自己有办法处理……朱教授翻开桌上一本猪病学课本,是他自著的,立百发生前出版。他指着其中一段,语重心长:“千万不要购买甩卖的猪只。甩卖,通常办得十分紧急,以便减少损失。买家若以为‘值得’而购入,就等同过马路时取捷径,横越充满飞驰电掣车辆的高速公路——意外随时发生。”

病毒爆发前,来自森州的几个猪农商议,合买怡保农场染病的猪,运回马来西亚最大的养猪区——武吉不兰律。

猪农回村后,分销猪只,病猪和健康的猪同栏,彼此传染,爆发国内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立百猪瘟。

左:林万强兽医师; 右:朱兴利教授

实是立百,而非日本脑炎

朱教授说,至今仍有许多国人认为,当年爆发的是日本脑炎——JE(Japanese Encephalitis),而非立百(Nipah Virus)。这是因连串误解、人为因素所致。

他解释,此“神秘疾病”不可能是“日本脑炎”,原因是日本脑炎的高危群体是孩童,但这起瘟疫中,并无一名孩童受感。反之,患者都是与猪只接触过的、健壮的大人、猪农。他回溯,当他到森州双溪立百新村时,这些孩子们,都是打着赤膊在街上溜达、骑脚车的,如果是日本脑炎,祸首“古列斯蚊子”一定会叮咬他们。因此,说是日本脑炎,孩子们却相安无事,百思不得其解。

其二,检测人员抽取病患样本,发现他们体内的日本脑炎抗体十分低——若患者感染日本脑炎,体内抗体理应飙高。

其三,朱教授从一份机密报告发现:染病猪只的血液检测显示,猪只体内的日本脑炎抗体滴度(antibody titer)也很低——若是日本脑炎爆发,抗体滴度是极高的。再说,疑似带菌的猪只出现不寻常的发烧、咳嗽、口鼻冒血丝等,这些是日本脑炎不会有的症状。

1999年,武吉不兰律新村、双溪立百新村情况十分不妙。感染病毒者相继死亡,当中不少人是在屠宰场工作。当时,大家忙着防范古列斯蚊子,灭蚊或注射疫苗等。尽管猪农也察觉患者和猪的健康状况怪异,但仍根据卫生部指示应对问题。

朱教授举例来说明这种情况:“这就像拼图,拼图的人拿到一小块图,发现拼不下去,便剪去不合适的菱角,再放下去;又或者,直接弃掉那块不合适的小拼块——这幅大拼图就是JE,不合适的小拼块就是那些异常的症状。”授课的时候,他经常告诫学生“You must have a disease looking for a diagnosis. Not a diagnosis looking for a disease”(必须先有一种病,再找其诊断方式,而非先有了诊断方式,再以某种疾病来“配”)。这么做,不仅应对猪疫徒劳无益,且忽略新病毒的可能性,让灾情日益严重。

他认为,没找到准确的诊断方式,总好过以错误的诊断取代——日本脑炎不会透过与猪只接触而染病,但新病毒(立百)却正正相反。先前公布的病毒资讯,误导了民众,以致村民把焦点错置,防蚊而继续与猪近距离接触。他说:“诊断人畜共患疾病,当务之急不是查找病因类型,而是感染方式。这意味着‘我们是如何感染这病的?’,这样才能有效防止染病。”如果病毒确是日本脑炎,那避免蚊子叮咬没错;但若是立百,就必须避免与猪只接触。

期间,为了防止日本脑炎扩散,卫生部、兽医局(Department Of Veterinary Services Malaysia,简称“DVS”)、相关人士及组织,开会讨论,决定为特定猪场的猪只施打日本脑炎疫苗。因人力不足,当局决定聘用自愿的私人企业,如禽畜业者分派人手,到不同地区的猪场施打疫苗,而业者也积极反映。一旦通过这项决定,业者便会进口疫苗,正式“施救”。朱教授也在会议现场,他提出反对,因深知神秘病毒绝非日本脑炎,加上当时患者都是与猪接触过的人。他解释,业者施打疫苗,肯定会碰触猪只,那么,感染疾病的风险是极高的。为了保命,许多业者听后开始动摇。

1999年2月24日,怡保一场日本脑炎座谈会上,首次公布实验室的检测报告,显示并未从患者身上分离出日本脑炎病毒。尽管如此,专家组仍总结,此病是日本脑炎。朱教授提出质疑,但无结果。

3月,猪农场染病人数有增无减,当局决定为240万头猪只施打日本脑炎疫苗。

3月7日,马大医学院讲师蔡求明医生在取得一位患者的血液和脑脊髓液样本后,成功分离出病毒。经病毒基因对比,发现病毒属于副黏液病毒科,与日本脑炎的黄病毒科截然不同。之后,他带着病毒样本飞往美国科林斯堡(Fort Collins)的疾病预防控制中心(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简称“CDC”),证实是一种与亨德拉相似的病毒。

3月中旬,武吉不兰律死亡人数持续上升,我国寻求CDC协助。

3月20日,约2000名军警开始毁猪行动,下午5时前停止,以防“夜间被古列斯蚊叮咬”。

至此,虽证实病毒非日本脑炎,但大部分的防范工作仍集中在“日本脑炎”。

当年剪报可见,卫生部发出文告“……此类‘亨德拉病毒’是通过动物的血液、排泄物及唾液传播,是属于‘低传染度’的病毒。此病毒是不容易传染给人类的……”(资料来源:1999年3月23日《中国报》)

不久,之前订购的疫苗运抵马来西亚。3月22日,开始为猪只施打疫苗。隔天,兽医、科学家及一些关心此事者会见时任卫生部部长,恳词以劝。由于猪只数目庞大,施打疫苗是重复使用一支针筒,这无疑是点燃燎原之火,迅速扩散病毒,健康猪只挨了“毒针”也不能幸免,弄巧反拙。3月23日,施打疫苗行动暂停。

4月11日,新病毒命名“立百病毒”,是因从双溪立百新村的病人检体,发现新病毒。

4月中,国内百万头猪销毁,死亡人数逾百。

叙述了立百事件前因后果,朱教授继续耐心讲解,这起空前的灾难给国人几项提醒:一,发生不寻常的事,须马上知会有关当局,防患于未然,而非企图掩盖;二,用正确的方式诊断某种疾病,并正确的态度听取各方意见;三,不贪图便利购买便宜猪只。

朱教授说,为了找出立百的病因和病毒传播的方式,他曾询问受影响的猪农,有否购入来历不明的猪只。其中一名猪农再三否认,甚而以“这是我的饭碗,你认为我会把沙掺入其中吗?”回应,朱教授便信了。直至后来,这名猪农的工人告诉他,其实这是谎话——往往,错误的讯息影响调查结果,进而影响应对方式,为了各种缘故而混淆是非,是要不得的。

出版书籍,教导民众

朱兴利教授最新著作《Swine Diseases in Asia A Practitioner’s Book》

采访现场还坐着一位朱教授的学生——林万强兽医师,采访过程不时给予补充。

林万强兽医师是龍馬躍控股公司(Rhone Ma Holdings Berhad)的董事经理,1997年从博特拉大学毕业,翌年加入Rhodia私人有限公司(龍馬躍公司的“前身”)。这是一家为客户提供终端解决方案(end-to-end solution)的公司,提供动物疾病诊断和兽医疫苗服务、供应兽药、疫苗、饲料添加剂和食品工业原料等。

1998年,一些地区传出猪瘟,他与公司团队到一家一家猪场,抽取样本化验,但同样没有头绪。当时,好些相关领域的私人企业也这么做。立百病毒爆发期间,兽医局需要检测所有猪农场,因人力不足,要求私人界伸出援手,参与自愿队,随兽医局到各农场抽取样本。

那时,林万强兽医师负责柔佛的农场,炎阳下穿着防护罩工作,犹如置身蒸笼,令人晕眩。当时才二十七八岁的他,热血青年,积极而满怀理想,虽难免担忧病菌感染,还是一股热血大胆前去。他和公司,还有朱教授一样,都希望能为猪农业贡献绵力。

提及立百病毒事件,他体悟到“领导力与教育”的重要——这不仅关系到猪病的种类与危害、防范措施,还包括商业道德与伦理,如:诚信与利益,何者为重?他肯定地说:“我们注重诚信,是希望大家能安心享用健康的肉品。公司设立以来,就以此作为公司发展的座右铭。”

除了立百,他们也在“长肉剂”事件中,配合兽医局及禽畜业总会解决问题。当时,农场使用长肉剂的新闻满天飞,食用猪肉的民众大幅减少,冲击国家经济。兽医局与禽畜业总会商议解决办法,龍馬躍公司主动配合,派兽医到西马各大小农场,抽取猪尿液及饲料样本,监视使用长肉剂的农场。短短1个月内,便完成样本抽取,经检测,违例的农场都遭查封。

林兽医师说:“经过第一轮检测,报告显示其实只有几家农场违例。再经3、4轮检测,违例农场终于降为零。其实这么做,是会影响龍馬躍公司的生意。这些农场毕竟也是公司客户,我们却协助政府监督他们的作业,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然而,公司衡量到这是关乎国内养猪业整体的发展,所以付出还是值得的……”

为了提供更优质的服务,他们设立全马首家ISO 17025认证兽医实验室,也积极培训公司的兽医,以便提供更完善的服务。今年,龍馬躍公司首次出版书籍,是由朱兴利教授所著的“Swine Diseases in Asia: A Practitioner’s Book”,这已非朱教授第一本关于猪病学的著作。

林兽医笑言,朱教授既是他的老师,又像是上司(技术上)。虽然离开了学府,但两人仍保持联系。朱教授是猪病学专家,也有丰富经验,林兽医若有任何“疑难杂症”都会求助恩师。这本书解释各种猪病,并附相关照片,让读者能够辨别,防范及使用正确的应对方式。朱教授考虑到猪农十分重视利益及经济效益,因此本书也以此角度剖析所谈论的内容。除此,各地大学院校生、兽医,都适合阅读此书。再过不久,此书也将推广到国外。

1999年,武吉不兰律及双溪立百新村,世代猪业,一夕消失。听朱教授和林兽医娓娓道来,提醒我们遇上什么事,都该认真以待,澄源正本,万不能等闲视之。

【立百病毒20周年特辑 · 星洲】 相关文章:

▷ 立百20年,我的家,我还爱!——立百历史纪念馆,告诉你:过去·现在
http://bridge.org.my/2019/04/lifetree-special-a-02-04-19/
▷ 研究不懈,跟进以爱——陈忠登与蔡求明医生团队,研究发现新病毒
http://bridge.org.my/2019/04/lifetree-special-b-02-04-19/
▷ 看行云迅疾,流水变色——雪邦河浮水餐厅百吉の轩一游
http://bridge.org.my/2019/04/lifetree-special-c-02-0
4-19/
▷ 立百病毒中的媒体 ——如临现场,意想不到的画面
http://bridge.org.my/2019/04/lifetree-special-d-02-04-19/
▷ 兽医的恳词以对——专业猪病学专家回溯立百
http://bridge.org.my/2019/04/lifetree-special-a-03-04-19/
▷ 三代猪农—— 前村长,从家里说起
http://bridge.org.my/2019/04/lifetree-special-b-03-04-19/
▷ 雨后虹光——彩虹民宿——养猪不再,开办武吉不兰律首间民宿
http://bridge.org.my/2019/04/lifetree-special-c-03-04-19/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