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为你为我造一道桥 让我沿桥走入你心 让你沿桥走入我心

监狱之后 (11.10.2020)

文:阿钟

图源:unsplash@remiyuan

学校在最后一个学期有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就是短宣,所有学生都应该参加。而这有些等同于毕业考验的短宣——为期三周,且是到炎热、相对于英国显然充满奇异色彩的非洲大陆。


那时我们这一届学员只剩下九位。我们常说,我们是最独特、神亲手拣选的宝贝。在英国学校,他们鼓励你“尽量地肯定自己”。我们所认知的、神对我们的爱,只是局部的,永远不会超过他真实对我们的爱——这是所有鼓励背后的基石。然而这既然是毕业考验,就表示这短宣绝对不是走走看看和体验,而且由于我们只有九个人,就意味着大量的教导、祷告服侍、全都落在我们身上,同时,为时三周的行程、那可是巨大的工作量。


但是我们全部都摩拳擦掌,即使是最胆小那个。尤其是想象到汗流狭背、蚊子、土著身上的气味,热带的丛林以及猴子等,我的英国温文儒雅的同学们禁不住兴奋起来。而我需要按住我的嘴巴不告诉他们,我从小和蚊子一起长大,在上课时猴子通常就挂在课室外的电线杆上瞪着我们。


英国人的行政能力之强,只需看他们筹备短宣就可见一端。我们基本上什么都不需理,整个行程的安排,机票、住宿、交通,都由学校办公室安排。我们也竟然没有如我所想象的,为短宣的节目进行排练什么的。每一天照常上课、生活。学校很快地列出了三周的活动表,列明有多少营会、多少堂教导、什么题目等等,然后通知每个人需要预备多少堂教导,如此而已。


但是竟有一堂课,我觉得是为短宣而作的预备。那堂课中老师让每位同学谈一谈他们的惧怕,对于这一趟三周的非洲之旅,有没有任何压在心头或者悬挂在思绪里的不安或焦虑。每个人都说了,从怕蜘蛛、到怕人;担心没有事可作,担心不知道说什么话,到担心失望,应有尽有,千奇百怪。但没有人取笑任何人的惧怕,只有同情和理解,老师在每位同学分享后都个别为他们祷告——每一个人的害怕都是独特的、也是重要的,就如每个人是独特的、及重要的,一样。


三周的短宣,让我经历了很多很多,然而有一个人,在这趟旅程中令我无法忘怀,因为他的生命触及了我最深的恐惧和哀痛。


我们在第二周去了南非一个城市里的一座监狱。那两天里我们办了一个课程,并尽可能与囚犯们接触互动。在那座监狱里有一个基督徒团契,成员是一些犯了事的基督徒,及一些信主后加入的囚犯。


他们在每个楼层都设立起祷告室,其实就是在起居间的最后方,以大片布隔出来的一个空间,一面是墙壁,一面就是布幔。在那面墙壁上,囚犯们用极靓丽的色彩油刷上极美的景色,如同极力地要把祷告的奇妙能力表达出来,让被囚禁于高墙之内的人,借着祷告的翅膀飞向自由的蓝天。他们骄傲地说,这个地方24小时都有人轮值祷告。后来他们推出一个年老的弟兄,让他给我们说说见证。


这是一个约莫六十余岁的白人男子。他有点拘谨,但当大家安静下来之后,他也很快恢复了镇定。他的神情是复杂的,当他提起他从前的服侍——如何被神使用时,你可以在他的眼睛里看见那无法泯灭的自豪与炽热。他说,我们到处去带聚会……听的人不断点头,心里却纳闷着他如今身着的鲜明的橘红色的囚衣。然后他忽然有点支吾起来、语焉不详地说,“那时我过于忙碌了,我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东西,当我发觉时,已太迟了,我已经做了很严重的错事……”我们望着他,自豪与炽热消失了,取代着是一种迷茫、痛楚的表情。没有人问任何问题,一切留待我们自己去想象什么是“很严重的错事”,以致于让一个宣教士最终身陷囹圄。


从他的表情我无法推测,如今的他是一个怎样的心态。他是否确实认识到自己的错,更重要的是,他是否已经接受神完全的赦免和饶恕?是否已经从“罪对他灵魂体的毁灭性创伤”中得到医治?在看起来永远无法再回到从前、或者面对如今日复一日牢狱生涯的残酷现实中,他是否能够让自己在神的爱中浴火重生、抑或将自己囚禁于无穷无尽的悔恨与自我鞭挞中?


同学们纷纷过去拥抱和鼓励他,然后我们继续安排好行程,教导、演戏、祷告;没有人再想起或谈起他。但是他的话、他的表情、他橘红色的身影,一直在我的心灵里敲击、撼动至我脆弱的安全防线几乎崩溃。


在宣教工场、异乡孤独的坏境中、我也曾经忘记了自己地去服侍,而将一切的挣扎、迷茫、困惑、痛楚、无法得到的满足全掩盖起来。在服侍的引擎轰然巨响中,我甚至听不见自己对自己的憎恨和咒诅声。这熟悉的感觉、熟悉的经历忽然被激活——神逐渐变成一种理智上认识的对象,那颗心逐渐萎缩、退缩、倦怠,只想卷起自己的身体,转过身子,不想看祂……生命的活水泉源开始枯竭,罪开始悄然潜进,无论以哪种形式,你的心里清楚知道,你因为惧怕和痛楚,这颗心已然背离祂。


夜里我泣不成声,忽然看见自己在那“耗尽发生之前”的十年服侍里,心一直背离着神。从中国的工场回来,及六年的牧会,我不愿意去面对,我欺骗自己、欺骗神。十年的悖逆,神竟然是以怜悯恩典待我,我完全可能如同他掉进严重的罪里面以致让自己身败名裂、身陷囹圄,但神却只是以耗尽、崩溃来停止我的脚步,然后把我领进他的慈爱里来医治我。他说,我总共被判了三十多年的刑期,现在已经过了快十年了,他抬头望向窗外。我想我的心被这种残酷之极的可能性吓坏了。


我们的领队贞过来抱住我。我说,我的罪如此深重,神却如此怜悯,把我带到英国来医治我,我何以配得这样的恩典。让我的心为之破碎的是,背负如此深重之罪的我,神怎样可以再使用我呢?心灵里一直压下去的这个惧怕,忽然如同脱缰的野兽咆哮起来,神不可能再使用我了!贞定定地望着我,“你知道的,不是吗,你知道我们的神的慈爱,你知道祂是怎样一位神。”她抱着我,让那心灵的震荡和所有暴露出来的悔恨和惧怕疯狂地肆虐,她的膀臂如同神的真理在那儿坚定地提醒我。


我想那一夜的泪水,把深埋在我内心多年对神的愧疚、对自己的悔恨冲刷得一干二净。神让我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直到那些吞噬我的愧疚悔恨完全失去力量,直到疑惑和惧怕再也无处藏身。


神喜欢清除我们里面隐藏的,他不喜欢的腐烂、创口、肿瘤——那些往往使我们瘸了脚、断了翅,无法飞翔。即使它很痛,我还是愿意接受这一切经历。它还让我深深认识自己的卑微不配,认识他的恩典奇妙浩大。让我认识到,我只能活在他的奇妙恩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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