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为你为我造一道桥 让我沿桥走入你心 让你沿桥走入我心

民主之殇——身在缅甸的宣教士所见、所闻、所思

文:麻雀

2021年2月1日早晨,当其他人已闻风抢购粮食和用品,不知情的我还在屋内的平静中灵修,吃早餐。完成了早上的例常作息,开启手机网络,却发现毫无讯号。屡试屡败之后,除了担心手机是不是坏了,还浮现另一个想法——难道真的出事了?


去年11月缅甸全国大选后,其实没发生让人担心或戒备的事。败选的军方虽一直控诉大选不公并表示已掌握多宗投报,然而没人料到他们还会故技重施,以此为发动政变的理由。 2021年1月,大家还在满怀期待预备接种新冠疫苗,疫情也有放缓的趋势,而民选政府也即将于2月1日召开第一次国会。这一切的美好,随着军方最高领导人受访时一句可圈可点的回应,蒙上了阴霾。坊间开始冒出各种负面揣测,对过往独裁统治还心有余悸的缅甸人已开始作最坏打算。接着,社交媒体疯传仰光街头惊现装甲车的照片,但军方表示那只是“试驾”。这个节骨眼出来“试驾”装甲车,谁信呢?


手机没有讯号,我勉强连接楼下朋友家的Wi-Fi,告诉她我的情况和疑问,她给了我两个字:政变。那瞬间虽然不至于太震惊,但也希望朋友纯粹是开玩笑。再三确认后,我知道自己已身处向来只在国际新闻上看过的情景。


住所周遭并没出现恐慌或混乱,也许我后知后觉,别人应该已经恐慌和混乱过了,我才刚进入状态。楼下朋友邀我一同步行到附近超市屯粮,路上似乎一切如常,然而仔细观察,发现商店特意将大米摆在门前,肉类也所剩无几。来到熟悉的超市,看到大米和油这些基本粮食还不缺货,松了一口气。人潮想必已过去,这时整个超市人流一般,也不见有人疯狂抢购,只是平时总是供应充足的鲜肉,已几乎被扫清光,价格也暴增。吊诡的是,超市竟然还播放着贺年歌。我们在一片春节气氛中为危机屯粮,没心思多看一眼摆放一旁的精巧年货。我们背着、提着大包小包的重物坐三轮车回家,总算不必担心接下来至少一周的粮食。

断网禁传消息·这辈子第一次“翻墙”

海外亲友知道这里出事,纷纷问候。事发前三天在有网络的时段,我基本上几乎一整天都在忙着回复这些信息,不回复又怕他们担心。由于这是突发事件,太多事情需要应对,因此这些问候最初带给我困扰——毕竟传来的问题大同小异,重复回答几十遍后难免开始不耐烦。然而,我还是感谢大家的关注和代祷。


结束了第一天的“历险”,后面才是漫长的考验。


后来手机网络恢复了,但往后直至截稿都还是间歇性断网,使我感觉每天有机会与海外亲友联络,都像在说遗言,甚至有点像交代身后事,深怕万一再次和外界失去联系之前,来不及做出一些重要安排如财政事务。接下去的日子经常都传出断网或断电的消息。断网我不怕,断电则更麻烦。于是常常祷告,求主保守千万别发生长时间断电。曾一度传出将停电48小时,后来能源部发布公告辟谣,向民众保证绝不故意断电,若因天灾或其他因素断电,也将尽快修复。


起初,遇到断网或听闻将断网的消息时挺不安的,尤其我是独居、不出外、没有电视,又听不太懂邻居在聊什么,不能上网便等于完全不晓得外面发生什么。但过段日子,也终究学会泰然处之。后来,军方连脸书及好几个相关社交平台都禁了,于是我们个个化身“翻墙侠”,继续把消息传递给世界。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用翻墙软件。

敲锅砸铁抗议·房里跪下代祷

“敲锅”是2月2日开始的另类抗议行动。那天晚上,四周突然传来疯狂的敲锅砸铁声,但我很快便猜到大概是某种诉求形式。后来向朋友确认,知道原来透过敲锅砸鉄发出巨响,是缅甸人赶鬼辟邪的习俗。如今民众以此表示对军政的反抗,每晚同时在自家上演敲击大会。除了在家里敲,也有人走到路边敲。除了敲击,民众也开始每天播放或高唱两首缅语歌——我称之为他们的“民主抗争之歌”。从最初杂乱无章的敲法,到后来演进成更有节奏和组织的行动,例如:有人负责提供音响播放抗争之歌、有者带领一群人在尾声以呼应方式喊口号等等。我在第一周曾和他们一起敲锅砸铁,后来神感动我在那段时间为缅甸祷告,于是便每晚当地时间八点正,他们开始敲击时进到房里跪下代祷。


最初两周,我每天在一片示威声浪中度日,那两首民主抗争之歌也成了日常背景音乐。然而我并不觉得厌烦,反而深受他们的坚持和勇气感动。最近每晚八点敲锅尾声,都会听见楼下有个男人带领一群小孩、少年喊口号。这些稚嫩的声音充满热情,不像参与抗争,反而像参加节庆。我心中默祷,若这场追求公义的抗争需要孩子们的参与,但愿这段回忆将带给他们由衷的快乐和使命感,并且对他们的成长有助益,而非阴影。本该唱儿歌的年纪,却天天和大人们在这儿高喊“军政下台”“昂山将军所教导的军事不是要杀百姓的”。愿这国家的动荡能早日平息,疫情早日过去,还他们一个正常的童年。

军警深夜逮捕行动·特赦囚犯蓄意肇事

敲锅砸铁不但是每晚的另类抗议,也是民众彼此守望时的求救信号。政变后除了上街示威的群众,也越来越多公务员发动“公民不合作运动”(Civil Disobedience Movement),以罢工来表达对夺权者的不服从。于是军警展开了一连串的深夜逮捕,他们被赋予“无需拘捕令之下,任意闯入民居捉人” 的权力,目标人士包括罢工的公务员、示威者、与被夺权的政党有密切关系者。后来更以特赦名义突然释放了两万多名囚犯,指使其中一些释囚于深夜在城里到处纵火、闯民居、打人,甚至在蓄水箱下毒。所幸民众同心,成功逮到许多肇事者,因此得知他们背后有军人指使。


没有执法单位保护,民众只好自己在社区设立路障,轮流守夜,并说好一旦有人被捉,就以敲击声召唤邻舍支援。有一天晚上大约十点,我正准备睡觉,突然四周响起敲击声,赶到窗前探视也看不出什么。我发讯息问几位住在另一镇区的朋友,才知道原来他们的镇区差不多同时间也有人发出求救信号,因为有执法人员来捉捕。这样的求救策略的确奏效,据说有好多次因着民众围绕施压而迫使这些“非法执法者”放弃追捕,甚至因群众包围而释放被拘捕的示威者。


政变发生不久,便有人传开一份跟军方有关的商品和企业清单,呼吁民众杯葛这些商品、商店、公司等等。清单上包括缅甸著名的啤酒Myanmar Beer,近日我到超市发现它已完全下架。缅甸人此次拒绝被军政统治的决心,不但体现在全国总动员的示威抗议中,也包括在诸如此类的细节上彻底“say no”。


这期间网上充斥许多假新闻和谣言,有些已证实是军方作为,例如之前曾传出昂山素季已被释放。其他谣言大部分指向中国,有指中国是此次政变的帮凶,也传中国已派解放军混入缅甸军队中协助镇压等等。无论是否证据确凿,已促使一群人驻扎在中国领事馆门前,带着狗头铡,装扮成包青天和展昭,举牌对该国表达不满。这些传闻也曾在当地华裔中引发排华恐慌,然而以目前情况看来,缅甸百多个民族有了前所未有的团结,有心人士想挑拨离间是门都没有!

若回到过去黑暗·不如死在抗争路上

进入抗争第23天,至今有三名抗争者命丧军警枪下,陆续有人被捕、被释放,还有好些被军方追缉的人在躲躲藏藏,也许还有无数人正被监控。上街的民众于22日创高峰,每一次听到他们号召一次比一次大规模的集结,我都会迫切祷告求主保守他们不遭遇暴力镇压。感恩到目前为止,虽然某些地区曾有军警向示威群众开枪,但不及2007和1988年的残暴镇压。有评论者说这次军方惹错人了,他们招惹的不再是十年前长期活在封闭国家的百姓,而是呼吸过五年自由空气,并且掌握了资讯科技和深谙网络影响力的Z世代。有位曾参与88革命的前学生领袖说,以前他们要召集人只能靠口传,如今大家只需一机在手,并且透过直播视频让外界看到真相,相信此举也对军方起到一定的遏阻作用。


“现在才不到一个月,军方就已经拼命偷运木材,盗佛塔、基金会、疫情捐款和国库了!”一位缅甸传道人告诉我。缅甸是世界上天然资源最丰富的国家之一,过去却因落在中饱私囊的独裁者手里而变得穷困和落后,如今看来,这些人夺权依旧是为了能“盗国”。


也许旁观的您不能理解,为何缅甸人宁愿以罢工来瘫痪国家、宁愿连命也不顾地站到军队面前,也不愿在军政下多苟活一天。若我们经过长达50年的独裁统治,过着贫穷和被打压的生活,终于尝到自由和发展的滋味,也许才能体会他们如今不惜任何代价拯救民主的决心——若要回到过去的黑暗,不如死在抗争的路上。


我因有使命在此,暂时还没打算撤退。尽管目前生活充满不确定性,然而心里总有平安和喜乐,因此我深信这就是上帝喜悦我留下来的确据。今年在这里度过了难忘的农历新年和情人节,接着也进入了教会年历的预苦期。今年的四十天预苦期,我愿与缅甸人一同经历这段艰难时期。虽然两个月后我的签证到期,很可能需要暂时离开,但至少这段时间还能与他们共甘苦。若主愿意,盼望我离开之前,得见缅甸的黑夜过去、迎来曙光。


若您在阅读这篇文章,请您成为缅甸的守望者,以祷告与我们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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