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洲日報-生命樹 
                           



 主頁

 昔日檔案

 目錄         


輔導室里的“掃墓”

文:陳心潔


又至清明時節,一個讓人肅默又緬懷的日子。

記得小時最期盼的假日,除了春節與聖誕節外,就是清明了。那時才上小學不久,可是總想與家里的大人一?“上山”掃墓。祖父在我還未出世前就已不在人世,所以我常記得清明那天,幾位伯父、祖母和父母親等人,在晨曦未現前就拎?鋤頭、水桶、刷子整裝出發。終於等到那一天,母親大人允許把我這小傢伙帶上山,興奮得我一夜都睡不好。天還未亮,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擠在一部車上前往墓山。記憶中,有好長的一段車龍,原來全鎮的人都為了趕早都爭先恐後地來了。

?記得那時大家手中提?手電筒,摸黑地往前走。我只好戰戰兢兢地跟?大人們,深怕一不小心就走丟了。也不知在人海中翻過幾座丘,拐了幾個彎,終於到了祖父的墓園。大伙兒七手八腳地到溝里去打水,鏟除齊人的野草叢,燒毀駐扎在墓角的紅螞蟻窩。而我也自得其樂,把墓園當個遊樂場般,跳上跳下地幫忙提水拔草等。有時禁不住好奇心,就會去觀望?家墓園的情況,或作比較。看到有些人在燒冥紙,進行祭祖的儀式;有些在啼泣,哭聲淒涼;有些在喃喃自語,好像在求祖先保佑等。幼小的我,只覺得詫異與有趣;因為自小受基督教薰陶,一直想已故的亡人在天國樂園里享福,留在地底下的只不過是枯骨?灰?了,加上“清明時節雨紛紛”的意境,小時的我覺得能在清明掃墓是蠻詩情畫意的一件事,總是樂此不疲呵……

出國留學後,清明掃墓的機會少了。只有在假期回鄉時偷閑到墓園里去追念逝去的長輩。在光陰穿梭中,那伴著我長大的老祖母和不苟言笑的外公,也前後蒙主恩召了。記得在祖母出殯的那個早上,我們五個兄弟姐妹從不同的國家回鄉,哭得唏哩嘩啦,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手足情深,合聲一道對?棺木喊“阿嬤!阿嬤!”雖然知道她已息了地上的勞苦,但不舍之情難掩,哀傷的過程難免。葬禮之後,大家都常到祖母的房里去感受她的氣息。握著曾經幫她理過白?的梳子,還有幫她穿過針眼的線頭……睹物思人,年輕的我第一次感到哀悼的意義。

畢業後,成了專業心理治?師,輔導室成了我常悼祭的“墓園”,因為來訪者通常都會在這兒傾訴他們生命中的重大“失落”(loss)……有些是成長的過程,有些是突如其來的?難,有些是因為抉擇的錯誤。每個人都是因為失去了喜樂、平安、掌控感、自尊心、價值感,或親密感,而感到存在的危機。在輔導過程中,來訪者會帶來死亡和??的陰影,感覺彷彿世界末日來臨,需要躲到心靈的墓園前哀悼自己的苦難。輔導室就給了他們一個這樣的空間,去面對自己,面對生命中無法逃避的死亡感。

在輔導過程中,除了梳理哀傷者的情緒,如忿怒、自責、愧疚、憂慮等,也要按他們不同的需要及哀傷階段來準備“告別儀式”(closure)。
有些人揹了一輩子的怨恨,如苦重的十架,慢慢地學會把它放下,埋在自己的“墓園”里;有些人過早將苦毒埋在地下,卻忘了立上“墓誌銘”正如存在主義心理學者(existentialist)說,許多心理病的產生是因為沒有正式面對哀傷,沒有機會處理生與死的問題。如聖經所言,只有向自己死,才能尋得生命。所以我在自己的辨公室牆上放了“死中求活”這四個字,提醒自己要在來訪者的無助絕境中看到生命與希望的亮光。

前陣子剛從四川的地震?區回來,在那兒看到的不僅是廢墟,還有頑強的生命,被突破的極限,及對家園的渴望。一位在?區工作的好友告訴我,一場大?難,讓許多人的時空段裂了。當他在為受難後的倖存者輔導時,他是在為當事人尋找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時空里的聯結點。當人們能在過去的時空里找到一些能夠延伸的人,或物,或回憶,這就代表他已找到了對未來的希望。比如說,這位心理師陪一位失去親人和家園的老人回到廢墟去摘核桃,因為那顆核桃樹是這位老人所熟悉的家,是伴隨他成長的一個記憶。另,我這好友也幫一位失去孩子的母親寫悼文。在文字當中,母愛發揮了作用,把對孩子的思念轉化為生存下去的力量。所謂哀傷輔導,其實就是在從事“掃墓”的工作,陪伴家屬一道向亡者告別……追念過去的親情,重塑受傷的記憶,把美好的故事留給未來去傳誦。輔導員因而成了一座“橋”,讓哀傷者從墓園的陰霾中渡到家園的溫馨。所以我這位好友在清明時特別忙碌,除了要陪那些家里有遇難的人回到破碎的家園去敬奠,也要隨時做好準備為那些仍哀痛的人掃心里的墓園。

不論是家園或墓園,基督徒相信那更美的家鄉在天上。今生我們都是客旅,都需要經過墓園這一關。在世時能做的只有孝敬與珍惜活?的人,活?的自己,使得天國福氣降臨,在地如同在天。勿等及人已逝,家已破,才來追念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