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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前的最后一位病人—— 一位牙医的初心与信仰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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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前的最后一位病人 ——一位牙医的初心与信仰省思

发布日期:19.11.2026文:吴永基医生

差不多到了下班时间。

结束了一整天忙碌的看诊,我伸了伸有些酸痛的腰背,轻轻转动了一下颈项,心里想着:“忙碌的一天终于要结束了!”就在这时,护士走进诊疗室,告诉我刚刚又登记了一位病人。我看了一眼时间,心想,应该还来得及吧!

进来的是一位友族中年男子。他有先天性的兔唇和腭裂(Cleft Lip and Cleft Palate)。这样的先天缺陷,不但影响他的外貌,也给他的日常生活带来诸多不便。尤其在接受牙科治疗时,由于上颚结构的缺陷,他无法像一般病人那样平躺在牙科椅上。

为腭裂病人改变治疗方式

当我让他躺下,准备进行补牙和洗牙时,问题很快就出现了。

牙科器材在操作过程中会不断喷出水雾,而这些水很容易从他上颚的裂隙进入鼻腔或呼吸道,使他呛咳。治疗才开始没多久,他便不得不坐起来咳嗽一番,等呼吸平顺后,才能继续。如此反复了几次,整个治疗过程变得断断续续。

我看着他一再被呛得难受的样子,心里开始盘算:如果继续让他躺着,恐怕不但无法顺利完成治疗,也会让他承受更多不必要的辛苦。于是,我决定改变治疗方式。

“不如你坐起来,我们慢慢来。”

我让他保持坐着的姿势,而我则站在他面前,调整自己的位置和角度,尽可能迁就他的需要。这意味着,我必须全程站着,身体向前倾斜超过四十五度,低着头为他进行治疗。偏偏我的颈项前一晚因为睡觉姿势不当,已经有些落枕,某些角度一转动就隐隐作痛。啊,还有我的脊椎旧疾!(这下可真是考验了!)

放慢步伐,配合病人的需要

我知道,这样的治疗方式会比平常花上更多时间,也需要付出更多体力。原本已经接近结束的工作时间,看来还得延长。然而,就在调整姿势的那一刻,我脑海里浮现了一句话:“这个人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比别人坎坷。他已经承受了许多不容易,现在他需要的,是一位愿意多一点耐心、多一点爱心,真正能够帮助他的医生。”

这个念头,让我不再计较自己还需要站多久、弯多久,也不再想着什么时候才能下班。我开始专注在眼前这个人身上。治疗过程中,我尽量放慢动作,留意他的反应,随时调整器材的角度,也不断确认他是否感到不舒服。每当他需要停下来咳嗽,我便让他休息,等他准备好了再继续。

有时候,医疗工作最需要的,并不只是熟练的技术,而是愿意放慢自己的步伐,配合病人的需要。

最后,我顺利为他完成了补牙和洗牙,也拔除了一颗已经破裂、无法保留的右上颚大牙。

整个疗程终于结束了。

我看看时间,确实比平常迟了不少。腰背酸痛,颈项也比之前更加僵硬。可是,我心里并没有一丝埋怨,反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踏实感。

交代完拔牙后的注意事项,我没有因为额外花费了时间和体力而向他收取额外费用,反而主动减免了部分医疗费用。

他听完后,用那不太清晰、带着重重鼻音的声调,一再向我道谢。他说,从来没有一位牙医像我这样细心、体贴地为他治疗。

看着他努力表达感激的样子,我心里着实感动。

我送他离开诊疗室。那一刻,原本因为忙碌而疲惫的心,竟然装满了喜乐与满足。原来,一天的工作可以这样结束。真好!

成为医生之后,最重要的一课

回想起来,我从年少时便立志要当一位好医生。

那时来自小地方的我不知天高地厚,就带着一颗赤子之心,对医生这个职业怀着一份单纯的憧憬。我希望能够运用自己所学的知识、技术以及累计的经验,帮助有需要的人,减轻他们的痛苦,让他们的生活过得更好。

后来,我进入马来亚大学修读牙医学,四年的学习、训练,终于成为一名牙医。我至今不敢忘记,披上毕业袍、领取文凭的那一天,妈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终于实现了年少时的梦想,成为一名医生了。但你要记得,医生这个头衔不只是荣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往后这一生,要善用你的专业和身份去帮助别人,尤其是那些贫穷、需要帮助的人。因为我们也曾经穷苦过,知道那种不容易。”

妈妈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却用自己走过的人生,给我上了成为医生之后最重要的一课。

“医生”与“好医生”是两回事

然而,真正开始执业以后,我才逐渐明白:成为一位医生,与成为一位好医生,其实是两回事。

医学训练教会我们如何诊断、治疗和处理疾病;临床经验让我们越来越熟练,工作效率也越来越高。但日复一日的忙碌,有时也容易让我们不知不觉地把病人看成一个个需要处理的病例,把诊疗过程变成一项项必须完成的工作。

我们习惯计算治疗所需的时间,安排预约的先后,考虑诊所的运作和效率。这些当然都是医疗工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在这一切之中,我们是否仍然记得,坐在我们面前的,不只是一个需要治疗的口腔,而是一个有生命、有感受、有故事的人?尤其是那些身体有缺陷、经济条件有限,或因为某些特殊情况而需要我们多付出一点耐心的病人,他们往往更需要被理解、被尊重,而不只是接受治疗。

信仰让我不断学习一件事:人不应该只是因为他能够为我们带来什么,才值得我们付出;每一个人都有从上帝而来的尊严和价值,都值得被善待。

耶稣曾说:“你们既作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作在我身上了。”(太25:40)

这句话提醒我,服事不一定发生在教会的讲台上,也不一定需要有一个特别的宗教场合。有时候,它就在诊疗室里,在一次耐心的解释、一份体贴的安排,或一次愿意为病人多弯一点腰的选择之中。

不忘年少医者梦

当然,我并不是每一天都能做得完美。诊所依然有繁忙的时候,病人依然需要等待,我也会疲惫、会有压力,偶尔甚至会期待早点结束一天的工作。但我仍然希望,自己不会因为岁月增长、经验增加,而渐渐失去当年选择行医时的那份初心。

走过三十年行医的日子,我对“好医生”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专业能力固然重要,但愿意看见病人的需要,尊重他们的处境,并在能力所及之处给予关怀,同样是医者不可或缺的素质。

那天,下班前的最后一位病人,让我再次想起当年的立志——不忘年少医者梦!

下班前的最后一位病人,让我再次想起当年的立志——不忘年少医者梦!
下班前的最后一位病人,让我再次想起当年的立志——不忘年少医者梦!

我不知道他离开诊所后,是否还记得那天的治疗过程;也不知道他是否会再回来。但我希望,他至少曾经在那一天的诊疗室里,感受到一点点被理解、被尊重和被关怀的温暖。

而对我来说,这次看诊也再次提醒了自己:我们未必能够改变每一个病人的人生际遇,却可以决定,在他来到我们面前的那一刻,如何对待他。

或许,这就是我年来仍然想坚持的医者初心。也是信仰在我日常工作中,一个最平凡、却最真实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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