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提供:黄以敬
整理:晨砚
黄以敬
我是一名精神科护士,在新加坡的心理卫生学院服务了六年。每天,我与正在与严重精神疾病搏斗的患者同行。我见过生命因绝望而破碎,心灵被无助压得沉重,思想被困在混乱之中;我也亲眼见证过医学所能触及的极限——当语言失效、当结局已不在掌控之内……我开始明白一个曾被我忽略的事实:医治不仅是临床的,也是灵性的。
过去十一年没有神
我并不是以戏剧性的方式离开上帝。
没有足够激烈的愤怒值得被记住,也没有一场足以定论的争论。我只是慢慢不再回到祂身边。
信仰悄然褪去,就像那些未被回应的讯息,最终无人再提。
我第一次学会失望时还很年轻。家庭的纷争,总是让孩子过早明白:稳定是有条件的。那时我祷告——不是出于深奥的神学,而是带着孩子般的直接与真诚。我祈求平安、祈求安全、祈求关系得以恢复。
我所感受到的,却像是一片沉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些我当时无法辨认的回应。渐渐我学会了另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不再依赖期待的方式。我开始依靠结构、规律与成就。如果我足够能干,足够有用,也许生活就不会那么痛。
这种信念一路伴随着我进入护理行业。尤其是在精神科护理中,情绪克制往往被高度赞赏。你很快就会明白,冷静是一种资本。病人不需要你的慌乱,他们需要的是被承载、被稳定。我逐渐擅长于此——擅长倾听却不吸收,回应却不暴露。
我为这种“沉稳”付出了代价。
抑郁悄然来临时,往往伪装成一种“功能正常”。我照常上班,完成任务,协助他人渡过危机——当看着病人慢慢走出诊所的背影,我却在私下里疑惑,他们是如何承受那些我连名字都叫不出的感受。
那时网站流行一句似乎很激励的话:“你不勇敢,谁替你坚强?”
在精神健康领域,坚强常常被误解为情绪的压抑与控制。你反应越少,看起来就越专业、越称职——我学会当患者在我面前哭泣、喊叫或出现解离反应时,保持面部表情的平静。 我告诉自己,这就是专业素养。
我渐渐不轻易哭泣,不抱怨,也不寻求帮助。当疲惫悄然袭来,我称之为坚韧;当孤独慢慢降临,我称之为成熟。我被称赞“很会应付”“很能撑”,人们不再关心你;而你,也停止了关心自己。
渐渐疲劳持续的时间比预期更长,头痛反复来去。情绪的麻木取代了悲伤,而那种麻木,反而显得更容易承受。接着,我的颈部出现了肿胀。它很小,很容易被忽视。我选择了忽视。
图源:malachi-cowie@unsplash
但它并未影响我的工作。没有疼痛,没有发烧,也没有功能障碍。作为一名护士,我在心中迅速进行了评估,并立刻将它的严重性降级——可能只是反应性肿大——我没有倾听身体发出的警告,我拒绝与它一起放慢脚步。
2025年9月29日,有股想要寻求帮助的冲动,似乎并不理性,但让人不安。我无法用临床逻辑来解释它。那是多年来,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近似于“被引导”的感觉——那是很不符合现代人思维的。
震惊的发现
我去医院检查。接下来的几天,不安始终挥之不去。血液检查、X光、CT扫描接连进行。这些检查看起来都再平常不过——直到结果出来,一切彻底改变:垂体肿瘤正压迫着我的视神经。
示意图(图源:网络)
我坐在诊室里,整个人愣住了。医生语气平稳地解释肿瘤情况、肿块效应,以及对视力可能造成的风险。我听见了每一个词,却无法真正消化它们。
当晚,我登上飞往巴厘岛的航班,开始一趟为期四天的潜水之旅,拼命抓住生活仍然“正常”的假象。我微笑、谈笑,在水下呼吸,但一股无声的恐惧始终如影随形。旅途中,我多次想要告诉同行的人我可能的诊断结果,但我不愿打破那份轻松与快乐……
旅行结束后,我立刻上网搜索,并预约了最早的门诊时间——2025年11月28日。
我能挺过这场手术吗?如果视力永久受损怎么办?保险是否涵盖仍不明朗…… 即便作为一名受过应急训练的护士,我依然感到彻底地无力。这已不再是工作中的情境,而是我 自己的生命岌岌可危。
医生多次询问我是否想先与父母讨论那个手术决定。因此,我先致电哥哥,第二天早上,我见到了父母,令我意外的是,母亲保持了冷静,并以平和的态度接受了我的决定。父亲则表现出犹豫,希望能再听取第二个医学意见——这正是他一贯的做法。
2025年12月7日,手术前一夜,母亲递给我一本灵修书籍…… 这一次,我翻开了书页。我读到的一节文字仿佛直指内心。
“所以,我们的神啊,求你垂听你仆人的祷告和恳求;为你自己的缘故,使你的脸光照你荒凉的圣所。” ——《但以理书》9:17
那一夜,我完全放下自己,祷告道:
“上帝,我想活下去。”
这不是讨价还价,而是一种交托。第一次,我将生命放下,不再试图完全掌控。我联系了几位基督徒朋友,请他们为我祷告——这些都是过去的我绝不会做的事。
2025年12月8日,那天下午的手术仿佛一场梦境。医护团队既专业又温暖。当我吸入麻醉气体时,一种多年未曾感受过的平静笼罩了我。“我被许多人围绕着——但我知道,真正托住我的是上帝。”
我完全放下自己,低声作了最后的祷告。
数小时后醒来,已是晚上七点半。我躺在加护病房内,身上连接着多台仪器,极不舒服。但渐渐地,一个事实浮现在脑海中——肿瘤已经被切除了。
夜晚显得格外漫长。我断断续续地休息,却始终无法熟睡。我的鼻子完全堵塞,只能用嘴呼吸。睡眠支离破碎,若有若无。我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天亮。
学会成为病人
手术顺利,但我的血钠下降——低钠血症。从临床角度,我理解这意味着什么:电解质失衡、神经系统症状,如果不处理有风险。从个人体验上,它是恐惧。我的身体变得陌生,四肢无力蔓延,思维变得模糊,恐惧压倒一切。
我反复呕吐,无法摄取液体。力量迅速消失,让我害怕。在普通病房独自一人时,我紧握呼叫铃,害怕松手——仿佛一放手,如果我倒下就没人会来。
那夜仿佛无尽。
我祈祷——断断续续,几近绝望地:“上帝,我不想死。请帮助我生存!我愿放弃一切。”
更深的改变在那夜晚已经发生。 那夜,我意识到那个相信“坚强就是独自承受一切” 的自己已经死去。
上帝没有通过消除痛苦来回应我的祈祷。
祂回应的是:
伸出援手的主内弟兄、朋友、医生、护士……
在我无法支撑自己时稳住我的手。
那夜,我并未在身体上死去。
但旧的我死去了。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诗篇 》23:4
我也承认自己虚弱,住院期间,我一直拒绝擦浴,感觉自己暴露而脆弱。作为护士,我总是帮病人洗澡…… 现在,有人帮我擦拭,上厕所,我真正感受到了病人的无助与依赖,还有那一分关怀。
这天,黄牧师突然出现。他带我出去散散心。黄牧师以温和的声音讲述我的过去——他记得我第一次来教会时,自动要去传福音的经历……我深受感动。我已经多年没有去教会,但他记得一切。我意识到,即使我们忘记上帝,上帝也从不忘记我们。
2025年12月17日 那天早晨,终于可以出院。而我的康复进度也让医疗团队惊讶;肿瘤早期发现、术后快速恢复几乎像奇迹,我的视力也得以保留。
然而接下来的24小时波动很大。谵妄、类固醇引起的情绪波动,以及持续的低钠血症让现实变得超现实。我经历了:视觉幻觉、思绪飞速、情绪起伏、极度孤独……
当我翻开母亲送给我的灵修书籍时,这句话特别触动我:
“我必不撇下你,也不丢弃你。”——《希伯来书 》13:5
出院前,我收到了医生传达的消息:保险批了,鹰阁医院也对我的总账单提供了大幅折扣,后来又在自付部分减免了5000 新元。我感到无比感动和感激。也只能惊叹神的作为!
而我现在不仅在临床上理解病人,我可以陪伴患者的痛苦,而不与之疏离。我可以教导初级护士,不仅传授技能,也传递源自经验的同理心。
“我已经与基督同钉十字架;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加拉太书 》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