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与图：因心
“你还好吗？”
“孩子谁顾呢？”
以上是内人玲安息后几个月内，我最常被问到的两个问题。
官方式回答后，通常彼此都会陷入一阵有点怪异的沉默，我猜想对方应该在懊悔，刚才没有远远看到我就绕道而行，省下不必要的尴尬。
经历了， 才真明白
我没怪罪他们的意思，大家很难理解没演绎过的角色，忽然面对，难免无措。正如我自己也很难体会家有特儿，或家有病患，或面对配偶不忠者的心情变化。痛苦很讨人厌，大家潜意识都想淡化或避开它。万一谈着谈着，对方声泪俱下，场面怕是更难收拾……
另外一个现实就是，我们感觉那些惊天动地的伤痛，在别人眼里，可能也不过是随手拂过的尘埃，包括我自己，对别人的痛苦。因此这段时间，我专留意同样经历丧偶之痛的作家。
——所以我十分明白温伟耀博士刚丧妻不久，就顶着学生们异样的眼光，把高级音响搬入宿舍的心情。
就是因为太痛苦，想借自己钟爱的古典音乐舒缓些，何错之有？！我的方式则是狠下心来，人生第一次付了一年的休闲俱乐部会员费。
——也明白张文亮教授与妻子结婚40年，从不出轨，妻子安息后却“被怀疑是只淫虫”的痛苦，只因他动了再婚的念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若经他人苦，未必有他善”。
张教授并没有错，就是因为太爱，所以才感觉太痛苦。他想走出来，其勇气和坦诚是应该值得佩服的。毕竟他也明白，长期停留在痛苦当中虽看似高尚，却未必为神所悦，反而有浪费或轻忽神所赐的生命之虞。（话说他丧偶两年半后，近日再婚了，恭喜！）
同是天涯伤心人
有些人觉得我应该更悲伤些，仿佛这样才对得起内人；也有些人觉得我应该更放轻松些……我却觉得没品尝过这个苦杯，很难明白个中滋味，毕竟是“合为一体”的两人，硬生生被撕开了……在一起的美好时间太短，用一辈子思念时间又太长。
Mdm Ling 的水果塔是玲的最爱，她与先生是我俩经营民宿的第一对长期租客。多年没联络，听到她先生突然离世，我急忙赶去她家。一见到我，她就流泪，我说我明白她的感受；从她眼中读出几许怀疑，我不得不勉强说我也很想念玲，她才吓了一大跳，紧张地问玲怎么了。
知道玲离世已近一年后，结果是我与她相拥而哭。同是天涯伤心人，无需多言就能同温。
还有令人感概的一次：那时玲刚过世几个星期，我与顾客在某茶室洽谈时，突然遇见他的牧师。这回轮到牧师说他明白我的感受，因为他也经历丧妻之痛，而且有两次，现在他有了第三婚……（这勇气和坚韧好像也蛮值得佩服？！）
除了Mdm Ling 和“三婚”牧师，我还结识了新年期间失去丈夫的教会领袖，还有15年假单亲的牧师娘、诗巫一位因丧夫被逼接手工厂的姐妹、远在西马“努力尝试”习惯重返单身的师母等“同路人”，很多故事因类似的经历有了交集，可以共撑伞，互取暖。只要勇于敞开，其实我们也没想象中孤单。
事情发生那一年的十二月，联合教会的千人圣诞游行突然下了场少见的倾盆大雨，应景我当时沉重的心情。美里市区变成了水乡，与我同行的是比我年长的一对教会姐妹，我们仨刚好都经历了丧偶之痛：姐姐的丈夫好人一个却遇刺身亡，妹妹的宣教士丈夫则病故。我们走在湿漉漉的人群中，开始谈起这段心路历程，如何对周围的朋友感到失望、教会有意无意的忽略（我想因为大家都不熟悉面对突来的惨事吧）、孩子们的反应，以及对未来的挣扎等。虽然再大的雨也洗不掉我们的哀伤和问号，却巧妙地掩饰了我们的落泪。当晚回家后，我在面子书上post 了一句话：踩着水渍，踽踽前行，突然间明白：会为人撑伞的人，多因自己曾淋过大雨（谢谢她俩的雨伞，虽然在大雨下，我们还是像极了被洗衣机甩出的衣物）。
没有共情，也可陪伴
其实，即使你非“同路人”，也无需觉得别扭。失去另一半，我们没有变得不正常，譬如说我依然喜欢聊球赛、电影和教会等话题，你可以和我聊这些。甚至我也不忌讳提到玲，如果你也认识她，我欢喜知道更多关于她的事，就好像一般人喜欢谈自己欣赏的对象一样。
如果你愿意带我几个孩子去吃去玩，我会更加感激。一位初认识的香港朋友，再次回到美里时送了本《放下伤痛助人及自助手册》，也让我觉得受落，没有人会不喜欢礼物吧！有心想陪伴哀伤的人走一段路，还可以陪他/ 她喝茶、打打球，或者不吝给予鼓励的眼神和微笑……
基督徒既然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值得冒“尴尬”的风险。何况关心单亲家庭（圣经里比较常说的孤儿寡妇），“耶和华你神必在你手里所办的一切事上赐福与你”（申24:19-21）。作为过来人，相信我，我们不需要高言大义或复杂的眼光，而是贴心的举动和真挚的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