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橘的日子

自从搬来新家，日子除了工作，多了一个“看橘人”的身份。

我的屋主是一对退休的华裔夫妻，在“收留”我的这段日子里，他们任由我去采摘后院树上成熟的果子。刚好我的卧室窗外就是两株结实累累的橘子树，仿如油画一样展开在眼前，大自然的景色疗愈了游子的心情。宛如“园丁”般，我每天清晨起床都要看向窗外，看看地上是否多了几颗从树上落下的橘子。有时夜晚也会听到橘子掉到地上的声音，那种滋味比丰收还愉快。

不记得南加州的春天是这般“橘黄色”的——家家户户门前都长满了形形色色、大小不一的柠檬、橙子、柚子或橘子。走到公车站的途中，徒步观景的视角，能把路边的果子看得比较仔细，琳琅满目的柑橘种类，令人感觉“丰富”而“酸甜”。尤其圣加布里埃尔谷（San Gabriel Valley）这一带的柑橘，基本上就是供过于求，居民都不太采摘树上的果实，已经成熟的，都任其烂熟在枝头，或掉落满地。由于气候干燥，这些铺满地面的橘皮很快形成了一条“陈皮小径”，宛如一地黄花。我也被满满的橘香包围着，天天都有维生素 C 的滋润；虽然日子过得如学子般清寒，但每当坐到后院里喝着手冲咖啡和自制的“brunch”，感觉置身在欧洲某个农村小镇的咖啡馆边。

前半段学期的漂泊，让人几乎想要放弃；感谢神奇妙的安排，让我可以尝到“苦尽柑来”的滋味。也许最好的安排总是要在一番折腾后才显得珍贵；如果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也许人生会少了很多“回味无穷”的经历，尽管有些味道是苦涩的。中国文化有“品味”（savoring）这个概念，近年来心理学家将之应用到了心理治疗领域，鼓励被情绪困扰的人尝试用“品味”的角度来看待自己的情感和情绪，而不是压抑、否定，或评价自己的负面情绪。

从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的理论来看，情绪没有对错，而是一种信号（signal），提醒我们生存的危机和价值。比如忧郁情绪是一个哀伤的信号，让身体动作慢下来，有更多的认知空间来进行反思；焦虑则是告诉我们身体“失控”了，需要重新找回身体的掌控感；罪疚感则是告诉我们自己的价值底线。这个时候如果告诉自己：我可以细细品味“哀伤”“焦虑”或“罪疚感”在我身体里的感觉，去接纳这样的滋味，承认这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那我们才是真正“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为自己的情绪负责。进入高维度反思后，才能跳脱情绪的捆绑、偏执的认知，找到问题的出口，看到大道至简。

话说回来，活了快半百，内心有时还是停留在“少女”的心态，也会被情绪所困，只是心胸和眼光经历练后有些提升，没那么容易进入“黛玉心结”。这几个月在加州教课的转折和适应，就像重新把自己扔进一个熟悉的空间，却活在陌生的关系和圈子，只能用“短宣”的情怀来过日子。走出舒适区——不论是生活圈，学术圈，或是教会圈，都要重新来过。明知道这只是短暂的三个月，但还是需要融入，才能活在当下。

透过“品味”有苦有酸的日子，持着“入世且出世”的状态，结识新交，重逢旧友，才能酝酿出“采‘橘’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