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者：李房友牧师（长老会南部区会教牧关怀组主席、长老会居銮同心教会主任牧师）
采访、整理：叶奕伸
李房友牧师
提到“教牧”，人常会有“完美”“神圣”的期望，因他是上帝拣选的、比一般信徒更像耶稣的孤独强者，也理应承担比常人更多的痛苦与压力。
这是无可厚非的，当牧者在生命的某一刻听见上帝那无法抗拒的呼召，并选择这条路时，他们已决定背负这十架——牧养主的羊。因此，教会的羊群——上至长老、执事、领袖，下至会友、信徒、访客，都对牧者寄予极高期待：期待他像耶稣那样有爱心地关怀羊群，即使已有九十九只羊，也要寻回那走失的一只；期待他像耶稣一样，单单依靠神，永不疲乏软弱。
“弟兄姐妹们对牧者的期待肯定是非常高的——他们期待牧者是属灵的领袖，道德完美，智慧完全，可以处理各样的事情。”李牧师说这句话时，毫无抱怨的语气，只有平静的陈述。
然而，我们是否关怀过牧者？是否思想他们的需要？
摩西的手也会下垂
为此，文桥采访了长老会南部区会教牧关怀组主席、长老会居銮同心教会主任牧师，李房友牧师。被问到“牧者应该被关怀吗？”时，李牧师毫不犹豫地回答，“肯定是需要关怀的啊！”牧者和我们一样，都是人，皆会被那遍地游行，寻找可吞吃之人的魔鬼（彼前5：8）攻击与试探（甚至更多、更猛烈），会有软弱跌倒的时刻，也会有烦恼压力的时候。在上帝眼中，无论牧者、领袖或平信徒，都是祂付上代价所救赎回来的羊，是同属一个身体的肢体，是同为一棵葡萄树的枝子。牧者是否该关怀会众？更是肯定的！既是肢体，就当彼此相顾。
在《出埃及记》17章，以色列与亚玛力人争战，而战争的结果全寄托于摩西一人——“摩西何时举手，以色列人就得胜；何时垂手，亚玛力人就得胜。”（出17：11）显然，在以色列人眼中，摩西宛如救世主，他们多么渴望这唯一的依靠——摩西的手，永不垂下。然而，即便是神人摩西，长久高举的手会发沉，垂下，他亦需要会众的关怀与扶持：“他们就搬石头来，放在他以下，他就坐在上面。亚伦与户珥扶着他的手，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他的手就稳住，直到日落的时候。”（出17：12）
由此可见，把牧者看作“完美”“神圣”，是泡影般的幻象。他们虽然肩负伟大的、沉重的使命——带领教会与魔鬼争战，但终究是个凡人；看似无懈可击、永不疲乏，实则发沉，随时垂下。
为何隐讳不言？
为什么我们鲜少听见教牧的“求助”呢？其实，鲜少不代表没有，隐藏不代表不存在。李牧师指出，“有些牧者不愿意公开、不愿意寻求帮助，是因为没有这样的管道。公开之后，谁能够帮助他？”说实在的，没什么压力或烦恼是不能说的，只是要看有没有适合的、值得信任的对象。尤其是当教会对牧师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与幻想时，他们更不敢随意分享，深怕绊倒他人，或深怕经添油加醋，酿成祸乱与麻烦。
当牧者要倾诉时，有人愿意倾听吗？你是否有努力成为那合适、安全的对象，有爱的管道？
我们常觉得牧师比我们更接近神，有更多圣灵的感动、更多喜乐；有更少痛苦、更少烦恼。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连上帝的独生子，主耶稣也曾在这世上经历试探，多受痛苦，常经忧患（赛53：3），在心里悲叹并哭泣（约11：33），甚至在客西马尼惊恐起来，心里忧伤，几乎要死（可14：33-34）。祂被欺压，在受苦的时候却不开口（赛53：7），为你钉十架的耶稣在你眼前，你能忍心不关怀祂吗？若充满烦恼、压力，却装没事的牧者在你眼前，你能忍心不关怀他吗？
对牧者——教会的领头羊有期待没错，但正如李牧师所言，“期待多高，关怀也要多高。”领头羊也是羊，尚未得着，尚未定全（腓3：12），是还在成长的“非完成品”。因此，若想牧者“完全”，教会更该努力地献上“完全”的关怀与辅助，去发掘并增强其才干与优势，也接纳其软弱与缺点，而非指望立即看到完美的教牧。
李牧师认为，健康的牧者关怀文化里，应具备“团队精神”的元素，即将彼此看作在主耶稣里的肢体，互相需要、扶持、建立。今天，不少教会越来越“专业”，设定目标、年度计划、绩效检视、事工评估等，好像世俗的企业文化。在这样的框架里，牧者更像是被聘请的执行者；长执会成了监督绩效的董事会，彼此的关系沦为雇主与雇佣的主仆关系。教会总拿着一把尺去衡量牧者——追求果效、追究责任，分出高低、对错。更伤人的是拿其他牧者来比较。那就无比冷漠，毫无温度。我们不可将世俗的习惯与文化带入教会，把牧者当成工具——不断施压力，以产生动力——仿佛只要达到KPI，就是忠心地完成神的工。那样子，即使教会人数起飞，活动完美，但牧师内心早已疲惫不堪。其实，问题不在于管理本身，而在于教会是否以“肢体”的观念彼此看待。
“教会要营造这样的文化——有一个家的感觉，有温度。”李牧师说，在华人教会文化中，最严重的问题就是人的冷漠。若教会肢体之间，包括教会与牧者之间的关系薄弱，缺乏温度，就会导致牧者自我封闭，不愿意将自己的软弱和压力分享出来，进而使教会事工与增长停滞不前。反之，在一个有温度的教会，李牧师觉得，“他（牧者）不可能生病的时候不讲，不可能压力的时候也不讲。如果大家关系很好的话，一定会讲的。”
有温度的实际关怀
一个家要有温度，家人便需要“连于元首基督。全身都靠他联络得合式，百节各按各职，照着各体的功用彼此相助”（弗4：15-16）。李牧师提醒，“健康的教会文化，所有的肢体，包括领袖、弟兄姐妹们，都要有以基督为中心的概念——学习耶稣基督的舍己，学习耶稣基督的顺服，学习耶稣基督的爱。”以基督的爱去爱彼此，而非以世俗的爱、自以为是的爱，去爱主内的肢体。
有温度的关怀与公式化的关怀截然不同。具体来说，就是要换位思考——了解牧者此刻的需要，去体谅他，而非仅仅展示自己的付出。“最有温度的帮助就是代祷。”李牧师提出，“牧者有压力时，最能够让牧师解除、抒发压力的方式，可能是一个很温馨的代祷。”还有什么比知道有人为你代祷更喜乐与温暖呢？
“无论做什么，都要从心里做，像是给主做的，不是给人做的。”（西3:23）
李牧师以这节经文作为总结。他强调，事奉的观念极为重要——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讨好人，而是为了讨神的喜悦。教会关怀牧者，同样也是为主而做的服事，而非完成一套公式化的流程。
事奉的道路从来不轻省。压力、孤单，无人理解、无人安慰，这一切都是上帝给信徒的磨练。即便如此，我们仍然有一个沉寂于历史长河的无声安慰：不要沮丧，要抬头，要定睛仰望十字架——看看那位独自受苦，却全然依靠父神的耶稣。靠着祂，一切压力与试探，你便能胜过。
“弟兄们，我们劝你们敬重那在你们中间劳苦的人，就是在主里面治理你们、劝诫你们的。又因他们所做的工，用爱心格外尊重他们。你们也要彼此和睦。”（帖前5：12-13）
盼望有一天，当提起“教牧”，人会联想到“关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