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砂沙汶三邦福音文字创作征文比赛
作者：侯雯诗
“Tuhan Memberkati……”
Pak Joke握紧我的手，眼神流露出不舍。我们轻轻拥抱，我拍拍他的肩膀，故作轻快地说道：“我会回来的！”，然后头也不回的跳上四轮驱动车，扬尘而去。我不敢回头，我知道，他在目送着我离开。
Pak Joke是乌鲁峇南KM 15营地的地主，说到地主，总让人联想到富有或家财万贯，但那只是电视里的印象。在内陆，有地的内陆人多的是，但是位富有的地主，还是啥都没有的地主，取决于你用那块地来做什么。
有的人用来耕种稻米作为口粮，有的人开发为油棕园赚钱，有的租借给伐木公司砍伐树木，有的任由原木生长留给子孙……而Pak Joke，是贡献一片地，用作反对峇南水坝工程的营地，让峇南内陆至少30个村的代表，随时可入住，以应对他们反对的水坝建设工程。
那是2013年的事情，我在那时认识了Pak Joke以及更多的内陆原住民。
2013年6月首次踏入砂州内陆开始，“Tuhan Memberkati”就不断地在我耳边回响。我的马来文不好，只听懂Tuhan二字，翻找字典，才明白Memberkati的意思是祝福、保佑、赐福。
原来，除了常听的God Bless You，还有马来文版的主赐福于你或上帝保佑你：Tuhan Memberkati。
God Bless You
在KM 15营地内，约百人聚在一起，有加央族、肯雅族、本南族、伊班族，还有我这名华裔，齐齐坐在临时搭建的木帐篷中，无论是资讯分享、演讲、亦或是吃饭的之前，都会先祷告。
“Allah Bapa kami yang Maha kuasa, kami bersyukur kepada-Mu atas segala berkat dan penyertaan-Mu dalam hidup kami.
Hari ini kami berkumpul untuk menikmati berkat yang telah Kau berikan ini. Kuduskanlah makanan dan minuman ini Tuhan, agar menjadi kekuatan bagi tubuh jasmani kami untuk terus melayani-Mu.
Berkatilah juga tangan-tangan yang menyediakan hidangan ini. Berkatilah mereka dan percukupkan rezeki mereka pada hari ini dan hari-hari yang mendatang.
Dalam nama Tuhan Yesus Kristus kami berdoa dan kami menyambut berkat ini dengan penuh syukur. Amen.”
“我们的全能父神，我们为着祢在我们生命中的所有恩典与同在而感谢祢。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享受祢所赐予的福分。求主洁净这些饮食，使其成为我们身体的力量，好让我们能继续事奉祢。也求祢赐福给那些预备饭菜的人，并供应他们的需要。感恩，祷告是奉主耶稣基督的名祈求，阿们。”
中文祷告听得多，马来文祷告，从2013年6月开始，进入了我的生命，无时无刻的，有Allah Bapa在我生命中。
2016年3月，前砂首长阿德南宣布取消峇南水坝工程的宪报后，反对水坝的运动告一段落，26个原可能被淹没在水底的长屋村落暂时安全，大伙儿各自整理细软，回到自己的村庄如常的生活，种植、捕猎、造船、织渔网，过着还可以的生活。
912天以后
KM 15呢？临时搭建的木屋营地依然存在，墙壁上记录反水坝运动天数的牌子，戛然停顿在912天。印有村庄名字：Long Tebangan，Long Liam，Uma Bawang，Long San等等20多条布条，因长期曝晒与雨水侵蚀，边角已经碎裂脱落；原本喧闹的露天会议台只留下几只流浪狗趴着睡觉。
为上百人准备餐食的多个柴火灶台已被拆除，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厨房地，Pak Joke为自己和狗狗们煮食的小厨房。
三年多的热闹场景一夜之间回到寂静。偶尔有载有上百吨树桐的罗里经过，顿时尘土飞扬，沙石飘入营地内；有时老战友驱车经过会鸣笛以示打招呼。但终究，还是Pak Joke一人留在该土地，该营地，继续守护。
“你可以把地改为种植地，种种山稻或其他的，可以挣钱啊。”2016年3月后的某天，我进内陆其它村庄采访前，路过营地探访Pak Joke，这么对他说。
Pak Joke比我高一点点，大概170公分，由于常年的奔波劳碌，身材偏瘦干，但脸上的笑容，从我认识他的那天起，从没变过，是和蔼有爱的。
他摇摇头说，谁知道哪天会再有类似破坏内陆社群的事情再发生，这里随时欢迎大家回来，他就驻守在此好了。
Pak Joke的村庄Long Kesseh距离KM 15不过半小时的山路车程，回到村庄会有村民相伴，但在这片土地就独自一人。我不敢问他寂寞么，只是说，那有需要的时候打电话给我。
但我知道，这句话其实没什么意义。因为内陆的网络永远不稳定，要打电话可能要走到指定的山丘，举高拿着手机的手，看能不能捉到一丁点儿讯号。幸运时，我们能电话聊上两分钟，更多的时候，就在halo halo中通讯被切断。
但无论怎样，我仿佛能隐约听到他会想办法的对我说那句：Tuhan Memberkati。
留在KM15的人
后来的后来，我工作忙碌甚少往内陆跑动，自然少了去探访他的机会，但他依然联络我，向我和女儿问好，某天他问候我的女儿，并称“cucu saya”，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早已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没有血缘，却有情感牵连的闺女。
疫情发生之前，2019年我又有机会往内陆闯，去到KM 15时他刚巧不在，我自然的走入营地，缅怀过去的热闹之时，赫然发现风尘仆仆的木屋墙壁上，有一张A4海报的背面，写着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纸上的马克笔印迹其实有着年代的模糊，又被人用新的笔重新描深，让名字与电话号码再次清晰起来。
内陆人经常为了更好的网络而更换手机台，所以也经常更换号码。我知道，他担心换了号码或手机，就找不到我的联络，所以将字写得大大的，放在显眼的地方。
我当下立即打电话给他，感恩上帝，线路很好，电话通了，问他在哪，他说在小镇Lapok。啊，那即是我进内陆他出内陆，完美的错过了。嘘寒问暖了一下，结束通话前，我比他更早的说出了那一句“Tuhan Memberkati”，这是我第一次说这句话，是对他说。
现在是2026年，距离前首长阿德南取消水坝宪报已整整10年。听说内陆人要举办些活动来欢庆还是探讨，大伙儿如火如荼的在whatsapp group中讨论。Pak Joke呢，他在KM 15的营地后方养了好多的鸡，以作售卖，作为生计。
营地内的木屋依然存在，他依然独自一人生活。他已年迈80，有没有参与庆典不知道，他依然过着上帝恩典的日子，我们依然会偶尔通话问候彼此，彼此一句“Tuhan Memberkati”来结束通话。
我不知道内陆的未来发展如何，森林还有没有、长屋村庄还有没有年轻人、有没有大型发展的同时又能保护村民权益，我都不晓得。但我知道，像Pak Joke这样的长者，会继续活在上帝的恩典里。
愿主记念他们一生在土地上的劳苦与守护，也愿神的恩典临到每一座长屋、每一个村庄。愿他们在年老的时候，仍有平安、尊严与温暖；愿主赐下健康与力量，看顾他们的脚步，安慰他们的心灵。即使时代不断改变，愿上帝仍亲自与他们同在。
Tuhan Memberkat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