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砂沙汶三邦福音文字创作征文比赛
作者:廖欣欣
林恩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父亲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圣德丽莎疗养院在诗巫郊区的一个山坡上,是一栋乳白色的单层建筑。走廊很长,刷着浅绿色的墙漆,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米饭混在一起的味道。恩惠走到走廊尽头,手里捏着转介通知。护士说,林老先生已经不太认得人了,失智症到了中期,有时候会叫错名字,有时候半夜醒来,说看见天使站在窗台上。
恩惠推开门。父亲坐在窗边的轮椅上,午后的阳光把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色。他低着头,膝盖上摊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圣经,翻来覆去地摩挲着某一页。
恩惠注意到父亲的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不是他自己剪的,大概是护士帮忙的。他的衣领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忽然想到,这些年她从来不知道父亲是怎么生活的。他生病了谁带他看医生?过年的时候他一个人吃什么?……这些问题像刺一样,一根一根扎进来。
“爸。”恩惠喊了一声。
林德福抬起头,眼睛看了她几秒:“阿妹,你来了。”
恩惠的鼻子一酸。但下一秒钟,父亲又说:“你是探访员吗?帮我看看这页第三节怎么读?”
恩惠的心沉了下去,父亲不认得她了。她走过去,父亲手指的地方,是《马太福音》第十八章——彼得问耶稣要饶恕几次,耶稣说:七十个七次。
她认得这一页。二十年前,就是这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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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惠十二岁那年,父亲林德福在诗巫板厂做工,母亲在巴刹卖糕点。每个主日,母亲都会牵着她,走过那条铺满落叶的小路,去卫理公会的小教堂。
父亲很少去,他说做工累,礼拜天要补觉。母亲从不勉强,只是每次从教堂回来,都会把牧师讲道的内容说给父亲听。父亲有时点头,有时沉默,偶尔会冒出一句:“你们信就好。”
直到那年,父亲跟工友去了一趟民都鲁,说是“稳赚不赔的投资”。那天晚上他喝了酒,两只眼睛亮得吓人:“阿芳,我们要发了。”
母亲没有笑。她看着父亲的眼神,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那是地下赌庄的圈套。父亲先赢了一点,后来越陷越深,借遍亲戚朋友,又借高利贷。追债的人堵在家门口泼红漆,母亲跪在地上哭着求宽限几日,恩惠躲在角落发抖。
父亲没有回头。他像一头被赌瘾嚼碎了骨头的野兽,眼睛里只剩下筹码和牌桌。
母亲在一个雨夜倒下了——脑溢血,医生说长期精神压力是诱因。恩惠赶到医院时,母亲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
凌晨,母亲走了。父亲赶到时,母亲已被盖上白布。他站在床前,嘴唇哆嗦:“阿芳……”
恩惠没有看他,转身走出了太平间。身后传来父亲的哭声,她没有回头。
那年她十五岁。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叫过他一声“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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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惠后来才知道,母亲走后不久,父亲因赌局入狱,关了几个月。
出狱后他戒了赌,也戒了酒——至少大部分时候戒了。有一年除夕,他喝了一整瓶米酒,第二天跪在教堂门口不敢进去,但他还是去了教会。诗巫的卫理公会教堂是木板建的老房子,主日崇拜时,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父亲每次都坐同一张长凳,从不开金口唱诗,只是低着头。
有人在背后说:“就是他,赌到老婆都死了。”他听见了,没说话。散会后他走得最快,从不跟任何人寒暄。有一次恩惠的姑姑在教堂门口拉住他,想跟他说几句话,他摆摆手,骑上摩多就走了。
他曾试着还债,攥着工钱一家家敲门。有人把门摔在他脸上,有人说“还清了,以后别来了”。
每年母亲忌日,他骑摩多去坟前,不烧香,只跪着。姑姑跟恩惠说:“你爸跪在那里,一直说‘阿芳,我对不起你’……下大雨也不走。”
恩惠沉默了很久:“我不想听这些。”
她不是不想原谅,是不知道怎么原谅。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她都会想起母亲的手——那双被鱼鳞割出伤口的手,那双凌晨四点揉面团的手,那双临终前紧紧攥着她的手。
她试过。复活节,她跪在教堂哭着求神给饶恕的力量。她给父亲写了一张明信片:“愿你平安”,但没有寄出去。那张明信片一直夹在她自己的圣经里,夹在《玛拉基书》四章六节——他必使父亲的心转向儿女,儿女的心转向父亲。
还有一件事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母亲倒下前三天,她听见父母吵架。
那天傍晚,诗巫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恩惠放学回家,看见母亲坐在厨房的凳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圣经,却半天没有翻一页。灶台上的汤滚了,母亲也没动。后来父亲回来了,他们吵了起来。恩惠躲在房门后面,从门缝里看见母亲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声音是哑的:“你知不知道昨天阿惠问我,‘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她才十五岁!林德福,你看看这个家,还像个家吗?”
父亲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开门出去了。母亲把抹布摔在地上。
那是母亲唯一一次发怒。后来母亲走了,恩惠反复回想,妈妈走的时候,心里是不是还带着那句气话?她不敢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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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的窗台上有一盆茉莉花,花瓣落了半边,干枯的叶子卷着边。探视时间快结束了,恩惠站起身。父亲忽然抬头:“你是阿惠吗?”
恩惠愣住了。
“阿惠……我的女儿阿惠,”父亲喃喃,“她恨我,她不来看我了。”
父亲从轮椅旁的布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泛黄,边缘磨毛,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被泪渍晕开。
“你要不要看?”
恩惠接过来。信的开头:“阿惠,我亲爱的女儿。”
中间一段字迹格外工整:“我这辈子欠你们母子太多。耶稣饶恕了我,我不敢不求你的饶恕。”
后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有时候半夜醒来,我还是会怕。怕你不原谅我,也怕神不要我了。”
恩惠蹲在地上,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紧握她的手,原来母亲想说的,从来不是“恨他”。她想起那个雨夜母亲吼出的那句话,那是气话,是绝望。妈妈没有带着原谅走,妈妈和她一样,是一个会恨、会崩溃的人。可是妈妈到最后,握住了她的手。
她跪在地板上,攥着那封写了多年的信,终于说出那五个字——“爸,我原谅你。”
父亲没有听见。他靠在轮椅上,已经睡着了,嘴角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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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疗养院打来电话:林老先生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恩惠赶到时,父亲已被换好衣服,面容平静。护士把遗物交给她——一只旧布袋,里面有一本圣经,一封信,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母亲年轻时抱着她。
恩惠翻开父亲那本圣经,翻到他一直停着的那一页。在“七十个七次”旁边,有一行铅笔小字,很小很小:“主啊,我等了二十年。求你让她肯原谅我。如果她不肯,我也知足了,因为你已经饶恕了我。”恩惠把圣经合上,抱在胸口。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南中国海。从疗养院的窗口望去,拉让江的水面泛着碎金般的光,一艘小渔船慢慢驶过。诗巫的黄昏总是来得很快,雨季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不远处教堂传来的晚钟声。
恩惠翻开自己的圣经,取出那张夹在《玛拉基书》四章六节的明信片。她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她站起身,把那本停在那一页二十年的圣经抱在怀里,走出了疗养院。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过道里回响。经过那扇窗台时,她停了一下,把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茉莉花端起来,带走了。
评审点评
陈朝强
以倒叙的文字,去探望多年不想见的失智爸爸。很真实的画面,道出对信仰冷淡的爸爸,喝酒后眼睛亮得惊人:“阿芳,我们要发了!”就因一个错误的抉择,失去财物、失去妻子,唯一的女儿也头都不回,扬长而去。再回头,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回到教会,也抬不起头,从此他就留在那一页20年。文章娓娓道来,感人至深,有警戒性和福音性!
翁震凌
本文紧扣“悔改与饶恕”的主题,以父亲二十年的悔改,对照女儿二十年的饶恕,人物塑造细腻,情节推进自然。作者善于透过圣经、书信与生活细节层层铺陈人物生命的转变,尤其以“戒赌、戒酒、还债、跪在妻子坟前”等行动取代直接的叙述,句句不言悔改,却处处流露悔意。女儿也并非瞬间放下伤痛,而是在挣扎中一步步学习饶恕,使饶恕不流于口号,而成为一段真实的生命历程。作品福音信息含蓄而有力,既保有小说应有的人物与情节,也自然呈现救赎的核心。唯一可斟酌的是,文中提及“诗巫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入夏”一词与当地地理气候背景未尽契合,建议小说虽可虚构,仍宜合情合理。
孙春美
说故事能力强,文字稳健有力道,结构完善,抒情写景,细腻深情但不矫情,极能刺痛和触动人心。唯后面把“剧情”说白了,就是父亲希望得到母女饶恕的信,少了给观众想象和参与的空间,缺了留白。
晨砚
文章的题目,成功隐藏并贯穿全文,层次感极强,要慢慢品尝。父亲与女儿的对谈、场景、节奏,一再重复,形成魅力;那人性间的各种交接与辐射,紧扣人心。一个连女儿都几乎认不得的人,却死死记住了圣经里一个有关饶恕的经节;而女儿也在“饶恕”这件事上,只剩纠结与痛苦,不知该怎么样原谅。他在被拒绝与拒绝他人中匍匐前行,但神接纳了他,教会接纳了他。他越不过的坎是:女儿不原谅他,所以最后在医院的两次见面,他仿佛晃荡在“是我的女儿吗?”——他不能面对了。幸好女儿终于及时说出了那五个字:“爸,我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