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 2026砂沙汶三邦福音文字创作征文比赛 » 优秀奖《暗房里的显影》——见证黑暗中的浮现

优秀奖《暗房里的显影》——见证黑暗中的浮现

2026砂沙汶三邦福音文字创作征文比赛
作者:陈心诗
身为摄影师,我常觉得自己活在一种矛盾之中。
这是一个“看”被过度使用的世代。手掌上的长方形仪器,成了我们的工具、目的,甚至世界。影像被快速制造、快速消费、快速遗忘。每个人都在追逐被看见。既然如此,摄影师为什么还要拍照,给人“看”?
我在艺术学院授课。白天谈构图、色温与曝光,谈光线如何雕塑物体,谈快门如何冻结时间;夜里却独自背着相机,在城市边缘或荒野深处寻找黑暗。
学生以为我擅长驾驭黑暗。因为我的作品总有一种诡谲却和谐的层次。但只有我知道,我拍夜景,并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害怕。
从小,我就怕黑。
那不是单纯怕鬼,而是一种失去边界的感觉。光一消失,世界就没有轮廓。我分不清前方是空地还是深坑,是树影还是形体。那种失控感,让胃紧缩。
我害怕的,其实不是黑暗。而是失去掌控。
后来我发现,只要透过观景窗,黑暗就被框住了。只要调好光圈与快门,黑夜就能被转译成可理解的灰阶。只要曝光正确,黑就不再无边。
我以为,是我掌握了光。
直到那年在雨林。
那天傍晚,树干上浮着粉橙色的余晖。我为了追逐那道像极爱情的浪漫色彩,越走越深。空气潮湿,叶片贴在手臂上。光在林间断裂成碎片。
当我按下快门的瞬间,心里忽然闪过一句陈词滥调——“能刺透女人的心的,是爱情。”另一句更俗气的话接着浮上来——“男人的话,不可尽信。”
我苦笑,却也无力反驳。就在那自嘲之间,天色暗了。暗得比想象更快。
虫鸣轰然涌来,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同时靠近。我回头,发现原本熟悉的小径消失了。
手机电量只剩一半,信号微弱。
我几乎本能地想拨给那个已经离开的人。仿佛只要有人接听,我就能被重新定位。
拇指停在拨号键上。
我忽然意识到,我不是在找方向。而是在找依附。
我关掉屏幕。让眼睛适应黑暗。一开始,黑暗像是密不透风的厚布包裹着身子。心跳声在耳边放大。恐惧在胃里盘旋。
就在我感觉被淹没时,远处出现一点光。然后又一点,像黑布上戳出的细孔。萤火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如移动的星群在林间浮动。
原来不是黑暗消失了。而是我开始看见它里面的层次。那一刻,我明白一件事:黑暗从来不是空白。它只是拒绝被仓促解释。
多年后,我以为已学会与黑夜共处,却迎来更深的失去。
那段时间,醒着与做梦没有太大差异。时间像雾,散成抽象的概念。未来突然塌陷,身体还在,心却空了。
我去了极北之地。
永夜之中,太阳不再升起。白与黑失去分界。
偶尔一瞥黑鸟经过雪山。
悲怆着这么寒冷的世界里,还有一双挥动前行的翅膀。
我穿着雪鞋,拎着小手电筒,在黑暗里行走。路上,仅有手上手电筒的微光和已经有着半尺高的白雪,铺陈出暗灰蓝、冷冽的光。
每一步,腿都像是自由落体。说不定是踩在云端上。最底下不是土地,而是空的。但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那黑鸟振翅的方向。
下一瞬间,我意识自己并不是黑鸟,而是一个没有了孩子的母亲。
这个身份像冰刃,贴着心脏。我停下脚步,关上电筒,躲进黑暗……
世界瞬间归零。悲伤找到了它的语言。
“伸手不见五指”原来可以如此具体。我伸出双手,什么也抓不到。
没有方向。
没有参照。
我第一次没有急着寻找光。
暗房的功课,在那一刻变得真实。
底片不能见光,否则前功尽弃。显影不是靠强光所催逼,而是在黑里等待化学作用慢慢完成。若我急着替悲伤打光、替失去编排意义,只会让影像过曝。
真正的显影,是信任潜像正在形成。
那一夜,没有奇迹般的亮光从天而降。没有戏剧性的翻转。只有呼吸,在空气里化成白雾。
我忽然感觉到血液在体内流动。寒冷刺骨,却证明我仍然活着。
黑暗没有离开。
但它不再只是敌人。
祂在。
我在。
回到校园后,学生仍旧热衷于讨论如何被看见。
有人说,这个时代讲究曝光率。
有人说,没有声量就没有价值。
有人焦急地问我:“老师,要怎样才能让作品被更多人看见?”
我想起自己在雪地里关掉手电筒的那一瞬。
那天,在说明暗房显影的机制后,我请大家关灯。
教室陷入半暗。
没人说话。
起初有些窸窣声。
几分钟后,呼吸变得清晰。
在黑暗里,听到的,是大家轻轻的呼吸声。
涟漪出现了。
我说:“给影像一点时间。让故事自己浮现。”
黑暗没有回答问题,也没有替谁证明什么。
但有些瞳孔,正在慢慢放大。
那是一次显影。
后来夜里,我仍背着相机外出。对焦、测光、调整曝光。
只是有时,在按下快门前,我会刻意停顿片刻。确认自己没有急着替黑暗辩解,也没有替它粉饰。我知道,并非每张底片都会成功成像。
也并非每段黑夜都能立即理解。
有些影像会失败。有些悲伤不会痊愈。
但只要我愿意在黑暗里等待,潜像终会浮现。
当世界忙着追逐曝光,我选择练习等待。
当众人急于证明,我学会见证。
那光不张扬,不喧哗。
它只是存在。
有时,我会想——
如果有一天,所有外在的光源都熄灭了,我还认得内心微弱却持续的亮点吗?
一段诗,如于底片上,悄悄显影:
“黑暗对祢不再是黑暗,黑夜却如白昼发亮。黑暗和光明,在祢看來都是一样。”
评审点评
陈朝强
作者写作独树一格,在缥缈虚无中却有影像在其中。这种空灵文学,让读者有很多思考空间,把自己的际遇也融入文章中,与作者一起探索黑暗与光的意义。作者说:“如果有一天,所有外在的光源都熄灭了,我还认得内心微弱却持续的亮光吗?”文章末了,“黑暗对你不再是黑暗,黑夜却如白昼发亮。黑暗和光明,在你看来都是一样!”(诗139:12)光,已悄然显影。
翁震凌
本文以暗房显影为核心意象,将黑暗、光、等待与信仰历程巧妙结合,象征生命在沉默与黑暗中逐渐显影。作者文字细腻优美,善于运用摄影语汇延伸信仰哲思,使“显影”不仅成为影像形成的过程,也成为生命与信心逐步被塑造的隐喻。文末引用“黑暗和光明,在祢看来都是一样”的经文,自然呼应全文,使信仰反思更显深刻。文字充满哲思与诗意,惟生命经验多以象征呈现,读者较难透过具体情境与作者建立情感连结。因此,若在保留诗意与留白的同时,能适度增加具体情境的描写,让读者有更多可进入与可共鸣的生命经验,作品将更为深刻动人。
孙春美
以个人专业上的体验和术语诠释生命中某些处境,与信仰对话,充满想象,充满哲思,而且有独特的思考与洞见,奇妙有力,也引领读者重新“观看”——一种形而上的心灵对话。
晨砚
一篇用镜头写就的文章,感动人心的,还不是故事和情节,统摄全篇的,是作者那对生命的认真和信仰的诚挚。摄影中的光和影,象征性地编缀起来,紧紧以一主题为核心,融铸辐射;以精简的文字,形成了一个绵密的张力,又意涵深永。行文看来随意,并不雕琢求好,但通篇逐渐明亮清晰,生命交迭,脉络分明。作者这样说:“给影像一点时间。让故事自己浮现。”
分享: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