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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浮云,艰难教育路——缅甸难民何处为家?(18.01.2024)

受访: 约翰(缅甸神学生)、扎基亚(缅甸难民)、郭佳发牧师(现任马口堂代理牧师)、石美婷(现任马口难民学习中心主席)
采访、整理:又青
“我是以斯帖,今年12岁,我是缅甸人,我住在马口。我是撒母耳,今年10岁……”
马口难民学习中心一间小课室,20多个孩子轮流站起来,介绍自己,有的忸怩腼腆,有的语速飞快流畅,极为自信。他们是缅甸钦族,他们学华语;他们无法穿上蓝白校服,因为不许;他们无证或持难民卡,本地学校拒收。
石美婷有时到难民学习中心教华语。
马口(Bahau)小镇,离芙蓉约一小时车程,某廉价组屋区住有约30户缅甸难民家庭。2023年4月,华人年议会宣教部属下的难民事工,协助马口基督教卫理公会,为他们奔波申请到联合国难民署认证,正式成立马口难民学习中心。
这群难民孩子,多数在马来西亚出生,关于父母离乡背井的苦衷,多少知道一些。他们一再被提醒:走在街上要留心,特别是穿制服的人;更不曾忘记,大人口中频频提到的“难民证“——有它,才有保障。
根据联合国难民署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11月底,马来西亚注册的难民与寻求庇护者人数高达185,000人,缅甸就占了162,040人,其中24,820是钦族。难民署2023年12月数据显示,全球难民约三分之二生活贫困,超过半数的学龄孩童无法上学。这是事实。
2021年初,缅甸政变,雪上加霜——军队杀害超过4,232平民,他们遭受空袭、炮击、强迫失踪、任意逮捕、性暴力、家园被毁等等;而流离失所者,至今200万人;1,290万人处于严重或中度的粮食不安全状态……这些人,何处可去?

军人常骚扰,聚会丢石头

戴眼镜的扎基亚坐我对面,要接受访问,有点局促不安。
“我2008年来马,大概21岁,之后再没有回过家,也无法回。家里有母亲和弟弟;家乡‘找不到吃’,军人常骚扰、打人、强迫年轻人入伍……我们聚会敬拜上帝也不可以,他们往建筑物抛掷石头。”
回忆往事,扎基亚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很努力以马来语跟我们沟通,有时双方都不太明白,就笑场。他似乎很能够,驾驭生活的高低起伏。
“我们25人,包括5名女生,逃啊跑的……有时走路,有时坐罗里,有时摩托……穿森林,到仰光,花一个多星期,见到代理,他收了护照,安排我们经泰国入境马来西亚。”
代理向每人收取2千马币,来马打工再分期付款。问:“这笔钱,你还完了吧?” 扎基亚笑了,“早还完了!”
逃难过程惊险处处,但最担心的还是——“我最怕在泰国联络不上马来西亚照应的朋友。如果一周内朋友都不接电话,代理就会把我们卖去某海域。听说,被卖去天天捕鱼,既没有工钱,也吃不饱。”
2008年9月4日,扎基亚顺利抵达霹雳怡保,工作一个多月就被取缔,遣到泰国。跑回来。过了一年,又被抓,送去霹雳冷甲移民局扣留营,关一年再遣返。他又透过代理来马。2010年,在森美兰汝来巴刹鸡档斩鸡,再被抓,这次送去芙蓉扣留营,再转加影监狱,两个月后,转到文冬监狱。获释后,送去登嘉楼扣留营。
“我不能回家,否则就会被缅军抓。2010年,我申请到难民证,不过当时还没取得正式的卡,只有证明纸。警察不信,把它丢了。”
2013年,他辗转来到马口。

想念家人,要回乡服事

约翰穿着白长袖衬衫,阿兵哥短发,脸瘦削,规矩温文,才三十岁的人,隐隐透着一种大于年纪而有的成熟,或者,沉重。
许多缅甸难民住在廉价组屋区。
来马五年,约翰与妻育有一男一女,不到三岁。父母是基督徒,尽管穷,仍坚持送他到印度一所神学院,为着回应上帝给他的异象——传福音、植堂、牧养。三年后毕业,不仅掌握神学,还学会英语。尽管如此,一心想在家乡服事的他,却来到了马来西亚。
缅甸许多地区网络服务不可用,或仅供有限访问,通讯极其困难。约翰总是无法联络上父母,只有父母偶尔在有讯号时忽然来电,才讲上几句。
“家乡的家人如何生存?我很难回答……就算做生意,也没人会买。父母是务农的,如果需要钱,哪怕只是一分钱,都需要透过我……这是唯一的办法。但感恩,至少我还有这能力。”
“其实……” 他掏出心里话,“我真的不想离家,他们也希望我留下。钱方面,真的不是最重要,对吧……?”
他常祈求,父母还在世时,一家人能再团聚,他也要去到妻子的村落,那个全村只有一户家庭信主,以致全村人都来讨伐丢石的地方,“至少,如果能建一座教堂,村民就有机会来认识神。” 约翰坚定地说。

无法上学,天天玩手机

2021年,约翰从吉隆坡来到马口,认识已是教会执事的扎基亚。
扎基亚初来马口时,跟着一位目前已成功入境美国的传道人,逐家逐户去探访、招聚同胞,办家庭聚会。
“后来人越来越多,聚会时常常遭邻居投诉,我们没法,只好向马口卫理公会求助。我们需要空间,但没有身份证就不能租房子。”
当时马口堂的庄清福牧师了解后,伸出援手,他们才租到地方,当然,每个月的租金还是他们自己承担。
当时,孩子们大多无人照管,天天在家玩手机游戏,约翰说:“真的很心痛,如果没有教育,我的同胞、我的国家、我们的未来,一切都没意义……”
于是,他自愿当起教师,在聚会地点教孩子简单的科目。他深信:只要孩子受教育,未来就更光明,他们一定比这代人过得更好。
中心的12名孩子,庆祝圣诞节。

教会促成难民学习中心

疫情期间,许多缅甸难民无法工作,生计成问题。马口卫理公会社会关怀委员会施援时,才更深入了解他们的苦境。
石美婷(马口堂社会关怀委员)说:“缅甸难民反映,孩子无法报读政府学校,也没有正式的教室或有系统的课纲。了解后,我们就凭信心去做,为他们物色地点,同时找社会人士资助,毕竟这需要长期的支持。”
教会为此投入人力、金钱等,找到中心现址,租下,装修,也成功在今年获得联合国难民署的保护信和认证,承认该难民学习中心的教学运作。
那20个孩子,美婷全都叫得出名字。她教他们华语,跟他们一起唱歌、玩游戏。她本身有两个孩子,看着他们的脸庞,有时也会想:怎么我们的孩子什么都有,而他们什么都没有?这些孩子被边缘化,未来还能怎样……?说着,眼泪滚落了。
郭佳发牧师(马口堂现任代理牧师)致力推动社区工作,也支持这项难民事工。“教会服事从不限制在四面墙里,像耶稣,也走进社区,只有这样,才能看见、听见上帝所见的。”
郭佳发牧师认为,走进社区,才能看见、听见上帝所见的。

苦难都是暂时,必团聚在天家

约翰老师和郭牧师,年纪相仿的青年,同样为主充满使命,可是每个人的路,就是不同。
约翰受访时提及,父母渴望见两个可爱的孙儿,却连线上见一次也没机会。说着,他沉默了。给他递了纸巾。
“每个晨昏,我为他们祷告……虽然我们不富裕,但有件事我很肯定——在耶稣基督里,我们是富足的!有天,我们必定在天家团聚!”
又问几次被扣留、坐牢的扎基亚,会因苦难埋怨神吗?他向前方呆凝几分钟,回过神来,缓缓说:“上帝看顾,我不苦。”
 “我以前很爱打架(做打拳状),惹是生非;看到别人有麻烦,也不会怜悯;后来,被抓、坐牢、被鞭打……我才意识到,上帝教我的这些功课。现在,我不再自大了。”

后记

两个月后的某天,移民局展开取缔行动,学习中心的两个孩子被带走。马口地区49人被抓,最小的五个月大。约翰也遭取缔,后来释放。联合国难民署也从中协调。而扎基亚一家,虽有难民证,但不堪长期受扰,搬离居住了10年的马口。现在,中心剩下12名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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