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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途•爱的实录(23.07.2026)

文:刘海莲
癌细胞的行动迅雷不及掩耳。
决定写,写出它的突击过程。写,真的是一个办法,带我油然地涌向平静和感恩;写,是属于我个人的,等同于再次翻开心魂,诚实地回望那条与上帝同行过的恩典之径。祂的爱曾是一束突然而来的光,暖暖亮亮地带我走过黑暗。如今,这份爱仍然沸腾。我记得,在那条磕磕绊绊、惶恐失措的黑路上,祂曾忽然赐下踏实的平安与温暖的慰藉。
2024年,一场体检与报告面世后,我忽然成了一个处处挨打、步步失足、节节败退、完全无法招架的兵卒。医生谨慎交代,六周内务必采取行动,否则虽不至于万劫不复,后果却必更加举步维艰。
图源:vitaly-gariev@unsplash
人到中年,平日无论自认在学术、谋略或判断上如何沉着,面对癌这家伙,我的思维竟只盯着昂贵的治疗费,以及私立、国立系统之间反复摇摆的取舍。翻箱倒柜查自己的保险记录,才发现自己竟忙到把医疗保险断保了。于是,我用尽小心眼、小算盘、小格局去计算雇主给的医疗津贴,也殚思竭虑地盘算储蓄,逼自己为治疗做出决断。我后来明白,真正把人逼到墙角的,不只是癌,更是人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掌握明天;而真正把我从墙角扶起来的,也不是我自己的镇定,而是上帝一步一步领我往前走。
在私人医疗系统里,一位能说家乡方言的医生利落地对我说:“除夕动刀,你是基督徒,没有忌讳吧?这一刀,二万五。”
我愕然,只问了一句:“后面还有很多个二万五,对吗?”女医师果敢冷静:“我只负责我那一刀,其余的不由我负责。”
医疗经费,于是成了我无法逾越的喜马拉雅山。
一个清晨,圣灵在我心深处轻轻提醒我:信心,不是相信眼前的资源与光景。于是,我把自己放在祷告里,愿意相信上帝那周密细致、斗榫合卯般的安排,比我想得更远。我学习闭上眼,想象祂在敌人面前为我摆设宴席;学习在风云变色里,看祂为我争战,也学习平静地享用眼前那份丰盛。
手术前三天,我受邀出席一场敬拜聚会。歌声里,我左侧耳背,却仿佛听见一缕柔如丝的声音:“我给你意想不到的礼物,要么?”起初我以为是错觉。可当我望向台上的十字架,霎时间,耶稣为爱赴死的无惧、坦对死亡的从容、等候复活的信心与盼望,全都流窜进我的脑海。
图源:hannah-busing@unsplash
散会后,一位年轻女牧师告诉我,她与我同一天体检。那天,院方为了推销进一步扫描的配套,在大厅里紧张兮兮地低声喊我的名字,她因此记住了我。她带给我意想不到的温暖:教会里有国立医学大学医院癌症研究团队的教授。
三天后,我竟在人情网织的群体环境里,走了一个恩典的后门,直接向那位教授推荐的团队报到。一周后,在丰厚资源与人手的医疗团队底下,原本重压我的难事竟变成了易事。第一刀,缴费单上显示的收费——110元。
我困惑地发现,那座心中认定无法跨越的喜马拉雅,竟在国立医疗系统里变得轻而易举。
然而,化验结果宣判:第二刀无可避免。因为第一刀的切割边沿与健康组织太近,必须扩大切割范围,以免近邻组织演变成癌细胞重生之地。第二刀落在三月下旬,离受难节没几天。耶稣在十架上的最后一句话提醒着我学习顺服与交托:父啊,我将我的灵魂也交在祢手里。麻醉针一入,我还来不及把那声“啊”喊完,便不省人事。再睁眼时,我竟有一种“又活过来了”的感觉。走出医院时,我踩着自己的影子,披着厚重的平安,仿佛走回那失而复得的生命起点。
伤口将结疤时,腐烂的味道却把我惊醒。那一瞬,死亡的气息从胸膛升起,鼻孔与脸庞都灌满了腐烂。我把照顾不当的罪责全压在自己头上,也想起约伯从脚掌到头顶长满毒疮,坐在炉灰中拿瓦片刮自己腐烂的身体。我学不来约伯直面腐烂的勇气,只好洄游急诊部;但我愿意学他,在反复不幸里坚持不以口犯罪。
再后来,望着结痂的刀痕,我终于看见自己最大的惶恐来自何方:这肉身终究会因疾病而朽坏;生命若不想困在这臭皮囊里,就得把灵魂安置在疾病无法触及的地方。
五月,母亲节后,我还没有准备好走进下一道战壕。我怀着侥幸,希望自己能躲过化疗。复诊时,印裔女医师察觉到我的迟疑,也体会到我的经济压力。她温柔地说,化疗、电疗、靶向、荷尔蒙四个疗程,是三个教授团队圆桌会议后为我立下的方案;做完这些,复发率可低于5%。她又说,院方有福利部,国家也有其他全免治疗单位,叫我别担心,专心接受治疗就是。医生的话很平静,可我听见自己心里高分贝的担忧正汹涌而出。
看诊的房间很小,留给我决定的空间与时间也很小很短。我心里嘶喊:主啊,祢不能施神迹,叫我远离化疗吗?打,还是不打?纠结之际,脑中忽然冒出一句熟悉的中国历史话语:“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毫无疑问,祂借我熟悉的文化回答我的祷告:万事俱备,只欠你上战场了。
图源:priscilladupreez@unsplash
仅仅三天,从加州、荷兰到近邻狮城,竟连成一脉暖流,以不同地理纬度却同一国度的肢体情谊和货币,汇集成一条医疗恩典之河。上帝精准地读懂了我对费用的忧虑,祂所预备的,超出我所求所想。
很快,化疗像一支凶猛军队,连发六次攻击,横扫我身体的细胞基地。白血球频频被杀到归零,免疫系统几近瘫痪。每隔三周,冰冷的支架把药物高高举起,任一条火流在体内狂奔。整整半载,那些折腾、消耗与挣扎,惊心动魄,不在其中,不能体会。
最后一次遭化疗击打时,我甚至准备妥协。躺在急诊室里,我对上帝说:“这一回要折腾多久?干脆回家见祢呗?”空洞的大脑装不下“为什么是我”的追问。我只深信,祢是良善的,祢不会整我。
整个化疗直至电疗,都是生命独自承受黑暗的季节。阴风暗雨,黯日淡月,日里夜里全是忍痛的煎熬。有时连默然不语的祷告力量也荡然无存。某个清晨,因精神不振,我准备草草结束灵修,却忽然翻到约伯的话:“我这皮肉灭绝之后,我必在肉体之外得见神。”
醍醐灌顶。我的救赎主不是活着的吗?直至末了,祂必仍站立在地上。这个身体终究会朽坏,庆幸的是,上帝预备了新天新地,也预备了新的身体。若我的灵魂在祂手中,这肉身还能用什么困住我呢?
生病太久,疗程太长,一度枯寂的生命忽然被赋予一股巨大的“新”的能量。我逢人便戏谑:“这一次死不了,以后也会死的。”诚然,肉体的死亡不可阻挡;但死亡不是最大的敌人,因为上帝的权柄已经越过它。我的灵魂、我的生命,都在上帝的手中。
人到中年,越发讨厌杜撰与虚构。但我真想写,写下一篇黑暗里、低潮里,真实与上帝相遇的实录。真的遇见祂的爱,就能斩钉截铁地说出:“祢的慈爱比生命更美。”不是唯美浪漫的诗意,而是确确实实地知道:哪怕肉体生命结束,也无法与祂的爱隔绝。
这份爱情的美,美得无与伦比,无可取代。尝过了祂爱的甜蜜,领受了这一场双向奔赴如潮如涌的爱情,那些人间苦楚便可以轻看;甚至因为爱祂,我愿意忍受未来仍可能到来的肉体疼痛。
目前,靶向治疗仍持续着,副作用也仍追随着。但这份独特的爱情我已经遇上了。即便后面有要来的死亡,也可以不动声色,也可以视死如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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