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砂沙汶三邦福音文字创作征文比赛
作者:刘欣仪
医院的夜晚很白。
那种白不是干净,而是冷,像所有颜色被抽走之后只剩下光本身。
我穿着睡衣站在重症病房外的走廊上。走廊很安静,不是因为没有人,而是因为大家都默认着要保持安静。
点滴一滴一滴落下,像时间在慢慢漏掉,母亲站在病房门口一直低着头,她没有哭出声,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肩膀都不再抬起。
病房门是紧闭着的,只有在医护人员进出时,才能透过门缝隐约看见里面的情况。
我看见父亲躺在里面,瘦弱的身上插着管子,呼吸被机器接住。
他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像睡着,更像是被世界暂时带走了一部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他,如果他不见了怎么办。
他当时笑着说不会,可原来“不会”这两个字,在现实里并没有重量。
医生和我们说要有心理准备,我跟着大人点头。
后来转到普通病房,因为是多人病房,所以病房里开始忙碌起来,脚步声变多,各种仪器的滴答声萦绕不绝。
病房里有人进出,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按着内心的什么。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可是他没有和以前一样睁眼看我。
他的手和从前一样,虽然黑黢黢的,可是指甲会修剪得很整齐。可是又好像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的手摸起来没有温度。
我有好多话想和他说,可是他听不见。
他是后天失聪的,从没学习过手语,即使戴着助听器也只能捕捉到一些支离破碎的高频声响。他只能看我的口型,我只能把话写在纸上。
以前我对他说话,他常常没有反应,我会站在他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叫他,他只会继续做他的事。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被拒绝,也不是被忽视,更像是声音落在他那里,但没有完全被接住。
我在他床前开口,没有别的动作。
我说:“主啊,不要带走他。”
声音很小,小到连我自己都怀疑有没有说出来。
然后我停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人到那个时候才明白,原来我并没有太多可以交换的东西,我只能把“以后会听话”“会好好读书”“不会再惹妈妈生气”“以后和爸爸说话不会不耐烦”这些零碎的承诺一点一点说出来。
这是我在这个年纪能做到的所有。
夜深了,病房里的安静也更深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压低了。
仪器的滴答声越来越急,后来又忽然变得平缓,像是某种东西被拉到尽头以后,终于松开。
母亲哭出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发出嚎啕,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的气声,我以前从没听过人这样哭。
但我没有动。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有些失去不是突然发生的,它只是终于被确认了。
很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那个画面。
不是病房的温度,也不是哭声,是那种白,它没有变暗,也没有变亮。
我曾经以为那是信仰失效的瞬间,可那不是。
后来我读到了《哈巴谷书》,上面说几千年前有一个人,他面对的光景,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了。
无花果树不发旺,葡萄树不结果,橄榄树也不效力,田地出不了粮食,圈中绝了羊,棚内也没有牛。什么都没有了。
然而,他说:“我要因耶和华欢欣,因救我的神喜乐。”
“然而”。
这个词没有抹去前面的失去。因为无花果树还是不发芽,葡萄树还是不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他仍说“然而”。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信仰不是交易,我的承诺从来就不是筹码。
祂听见了,然后祂说了不。祂没有把我所求的给我。
但那不是信仰的失效。
因为信仰从来不是神按我的意思办事。信仰是即便祂不按我的意思办,我也仍然可以和祂说话。
也许那一刻真正留下来的,并不是结果,而是一个我在彻底无能为力的时候,仍愿意开口。
那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小事。
然而,祂没有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