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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围作品《油棕园里的平安》

2026砂沙汶三邦福音文字创作征文比赛
作者:苏浍任
我还记得,阿公最后一次去油棕园割果那天,我没跟他去。

那天一早,我在祖屋的木门上用炭笔写了一行大字:“如果把油棕园卖了,我就永远不回这个家”,字歪歪扭扭,力道重得快把木板划穿。

我笃定阿公看见了。他每天天未亮就起身,先去神坛旁点香,再绕着屋子检查门窗,这么显眼的字,他不可能没瞧见。

可中午我从镇上的网咖晃回家,那行炭笔字还糊在门上,门边却压着一串钥匙。一串是祖屋柴房的旧铁钥匙,另一把是小小的铜钥匙,拴着一截褪成米白色的红绳,那是我阿嬷生前缝衣服剩下的红绳,我认得。

阿公什么都没说,就像他这辈子,永远把话憋在心里,藏在满是老茧的手掌里,藏在油棕园的泥土里。

阿嬷走的那年,我才十二岁。肺病拖垮了身子,民都鲁当时的乡下医疗差,家里又穷,拖了半年,终究没留住。葬礼那天,亲戚们用福建话哭天抢地,乡邻们都来帮忙,阿公站在灵柩旁,紧紧攥着那把红绳铜钥匙,抿嘴不语,眼眶红得发黑,却没掉一滴泪。后来我听教会的林牧师说,那是小镇福音堂储物柜的钥匙,阿嬷临终叮嘱,柜子里有留给我的东西。

可这一藏,就是十六年。

马来西亚的午后酷热难耐,下午四点一过,日头往椰林下沉,晚风裹着油棕果的甜腥气,漫过整个甘榜。

阿公走后,我收拾他的遗物。祖屋旧木柜最底层,压着一本卷边的《圣经》,封面磨白,书脊用透明胶布缠了好几圈。我随手翻开,扉页是他歪歪扭扭的简体字:“1998年7月15日,决志信主,求主赦免我的罪,保守我的孙儿”。

什么罪?我那时满心不屑。阿公一辈子勤恳本分,不烟不酒不赌,守着十亩油棕园度日,能有什么罪?阿嬷病重那年,他卖掉家里唯一的摩托车,抵押油棕园一半收成凑医药费,到头来人财两空。后来他给园主打了五年工,起早贪黑,才一点点把自家油棕园赎回来。

我总觉得,他信主,不过是心里苦,找个寄托罢了。

我继续翻着《圣经》,里面夹着旧收据、星洲日报剪报,还有一张黑白旧照片。照片上年轻的阿公阿嬷站在油棕园小路旁笑着,身后是成片的油棕树,阿公笑得爽朗,那是我从未见过、没被生活压垮的模样。照片背面写着:“主内一家人,彼此珍重”。

我把照片塞回《圣经》,瞥见木柜角落那把红绳铜钥匙。红绳发脆,钥匙头磨得发亮,攥在手里,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油棕园的风吹透。

犹豫许久,我骑车去了小镇尽头的福音堂。

这座福音堂是甘榜华人信徒集资盖的,锡皮屋顶,木头长椅光滑,墙上“神爱世人”的大字褪色却醒目。下午五点的教堂格外安静,只有蝉鸣和风吹油棕叶的沙沙声。

储物柜在最后一排长椅旁,我把铜钥匙插进老式弹子锁,轻轻一转,“咔哒”一声开了。柜子里只有一封泛黄的信,信封上是阿公的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

我的手不住发抖,慢慢拆开信封。

“阿凯,当你看到这封信,阿公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憋了十六年,不敢说,只能写下来。”

“你阿嬷走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说梦里见你在油棕园大风里迷路,黑漆漆的喊不到人。她要我告诉你:要信耶稣,只有祂能在风浪里、黑暗里拉住你。”

“那时我根本不信,只恨自己没本事,卖车、押收成,最后落得一场空。”

“后来林牧师天天来陪我读《圣经》,讲耶稣平静风浪的故事。读到《马可福音》第四章,耶稣对风浪说:‘住了吧!静了吧!’我坐在油棕园土坡上,突然哭了,多年的苦累怨恨,一下子全涌出来。”

“我才明白,主一直对我说话,可我一直捂着耳朵不肯听。”

“阿凯,这片油棕园,不是干净钱换来的,这件事我瞒了你十六年。”

信纸皱成一团,是泪水打湿又晾干的痕迹。

“你阿嬷病重,医药费差太多,我走投无路,跟着工友半夜偷运私货。我知道是罪,可钱能买进口药,能让她多活几天,我鬼迷心窍做了。”

“钱凑够了,你阿嬷还是走了。我用剩下的钱赎了园,打工还债,可心里的罪,一辈子都抹不去。信主那天我祷告:‘主啊,我是个罪人,求你赦免我,看顾我的孙儿,别让他走我的老路。’”

“那晚,我睡了十六年来最安稳的一觉。”

“阿凯,阿公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看看阿嬷留给你的东西。”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耶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

我攥着信,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夕阳斜照进来,泪水落在纸上,甘榜晚风裹着油棕果香,我心里的叛逆与怨恨,一点点被吹散。

我在柜里找到阿嬷的针线铁盒,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是阿嬷软软的字迹,带着福建话的语气。

“阿凯,乖孙,阿嬷要走了。”

“你阿公嘴笨,却最疼你。你小时候发烧,他抱你走两小时泥路看病,脚底磨出水泡也不吭声,守了你一夜。”

“阿嬷不懂大道理,只知道人活在世总有风浪,靠自己扛总会垮,主的平安,是风浪里有依靠。”

“你要听阿公的话,认识主,阿嬷在天上看着你。”

天色全暗,甘榜的夜很静,只有远处狗吠和海浪声。我把信叠好放回铁盒,翻开《圣经》阿公折角的《马可福音》,书页空白处写着:“风浪再大,主在身旁,油棕园里,自有平安。”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油棕园,没卖园,而是联系教会,把部分收成用来资助甘榜穷苦华人孩子。

回家路过福音堂,里面传来《安稳在耶稣手中》的歌声,闽南语调温柔又有力量。我走进去,坐在最后一排。

琴声还在响,我攥着那把铜钥匙,摩挲着上面的小豁口。

阿公藏了钥匙十六年,藏了愧疚十六年,我用叛逆、烟酒和怨怼,困了自己十六年。

原来他从未催我,只是一直等,等我拿起这把钥匙,等我遇见主。

我学着阿公的模样,把额头抵在手背上,带着哭腔轻声祷告:

“主啊,我是个罪人。我叛逆不懂事,怨过阿公,恨过日子。求你赐我油棕园里的平安,牵着我走对的路。”

话音落下,堵在心里十几年的烦躁痛苦,慢慢静了下来。

甘榜的风还在吹,油棕树还在摇晃,人生的风浪或许还会来,但我知道,往后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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