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砂沙汶三邦福音文字创作征文比赛
作者:朱运利
清晨用过早餐之后,我静坐案前,开始整理这些年来的心路历程。窗外光线缓慢洇开,如同时间在纸上无声铺展。我翻阅旧稿与记忆,仿佛重新走入一条被岁月覆盖的路径,那些沉睡的片段在字里行间逐渐浮现,心绪随之微微起伏,如潮水在暗处进退,而人在这一进一退之间,渐渐看见自己如何被时间悄然改写。
回望,并非回到过去,而是在时间深处,再次与自己相遇。
前年整理《生命泉水》稿件时,我重读旧作,这才忆起一九八二年至一九八六年留学加拿大期间所写的《人在天涯》专栏,而在其后漫长岁月里,我持续于报章写作,从散文感悟到书评随笔,文字逐渐成为一道细微的缝隙,使世界得以透入,也使内心得以呼吸。而旅行这一主题,也在不知不觉间贯穿其间。
它从来不只是空间的移动,而更像一种无声的迁徙。当人无法安放自身时,便会生出离开的愿望,走入陌生的城市与道路,在异地的光影之中重新观看世界如何展开,也重新感受自身如何存在;而当无法远行时,便在假日走向海边,在帝国酒店或乡村俱乐部的海风之中静坐,看潮水退向远方。潮汐往返之间,人逐渐明白,所谓远方,有时并不在外,而在内心尚未抵达之处。
这些年来,我的足迹延伸至多个国家与地区,包括加拿大、美国、中国、日本、韩国、泰国、菲律宾、印尼、新加坡、马来西亚、台湾、香港、澳洲、巴基斯坦,以及厦门、西安、海口、夏威夷等地。这些地名逐渐沉积成一条无形路径,而路径尽头始终指向一个问题:人在路上所追寻的,究竟是世界,还是自身。
风景终会褪色,而人与人的相遇却如微光偶然闪现,在记忆深处明灭不定。旅行因此逐渐显现另一种意义——它并不在于抵达,而在于不断被带回自己。
在那段逐渐展开的岁月里,在我尚未进入信仰之前,我也曾不自觉地被另一种力量牵引,那是关于成绩、学位、职位与认可的追求,它们在年轻的生命中闪烁,如同清晰可见的方向,使人相信只要不断向前,便能抵达一种被肯定的存在状态。
我曾在其中投入相当的专注,也将掌声、评价与外在成就视为自身价值的尺度。然而当这些逐渐累积,内心却并未随之丰盈,反而在某些寂静的时刻,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说的空旷感——仿佛所抵达的地方,并非归处,而只是更精致的漂泊。
那种空虚并不喧哗,却持续存在。它不像失败那样清晰,却更像一种缓慢的失重,使人开始意识到:外在的获得,并不会自动生成内在的安稳;而人真正无法回避的问题,并不在于拥有多少,而在于存在本身是否有处可归。
这种状态并没有立刻改变,而是进入一段沉默的延宕。外在世界依旧运转,责任与日常如常推进,但内心却仿佛被抽离了一层地面,只剩悬空的静默。偶尔听见世界的消息——灾难、动荡、破碎——那些遥远的事件却以某种方式逼近内心,使人无法轻易安顿。
问题在此时不再是思想,而成为重量。
真正走向基督教信仰,并非一瞬之间的决定,而是生命经验在漫长时间中自然汇聚的结果。
早在加拿大求学时期,我便不断追问:人从何来,又往何处去。当学业与目标逐一完成之后,内心并未抵达安稳,反而出现一种更深的空旷,如同一间点着灯却无人居住的房子。
后来在温尼辟的日子里,我遇见一群基督徒。他们并不完美,却真实存在;不掩饰破碎,却承认更新。他们的生命,与我所熟悉的理性世界形成静默而强烈的对照。而在一次主日郊游中,他们以最平实的语言述说各自的信仰历程,不是胜利后的宣告,而是穿越黑暗之后的回望。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信仰或许不是解释世界的答案,而是承接破碎生命的道路。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九八四年五月,一个接近母亲节的夜晚。那一夜极静,仿佛世界退后,而人被轻轻留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在长久的沉默与拉扯之后,我终于愿意向上帝敞开自己,承认人的有限、破碎与不完美,也承认自己有罪,并接受主耶稣基督为生命的主。
那并非激烈的瞬间,也没有外在的震动,而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松动,如长久紧绷之物被轻轻放下。问题仍在,但重量被挪移了一寸,而呼吸第一次重新进入生命之中。
从那一刻起,路径悄然改变。
二〇〇一年十二月,靠近圣诞节的时分,我与妻子前往韩国。我们并未入住酒店,而是住在一位宣教士的家中,生活简朴却真实。而最深的一幕,是抵达南北韩边界。寒风从历史深处吹来,雪无声落下,天地辽阔而静止,仿佛世界在此处暂停呼吸,远方是被时间与分隔切开的另一侧。
我们与一群弟兄姊妹围绕边界行走,祷告与沉默交错,风声穿过雪地,如同无形的语言在空气中流动。那一刻的安静并非空无,而是一种被托住的存在。雪仍在落,而人却感到一种深处的安稳。
多年之后方才明白,那并非一次旅行,而是一种内在秩序的重新排列。
回程途中,高速公路延伸至远方,城市灯火在暮色中流动。我坐在车内,内心却异常清明,如长久漂泊之后短暂停泊的岸口。
每一次远行,都让我更深地认识世界,也更深地逼近自己。而那个问题始终未曾离开——我是谁。它并未因时间而消散,反而在岁月沉静中愈发清晰。
人生或许正是如此:不是不断抵达答案,而是在不断失散与重返之间,逐渐靠近自己尚未完成的形状。
每当人生陷入低谷,我便想起那片韩国的雪地:沉默、辽阔、洁白。它不回答问题,却让人重新学会安静。
此刻回望,世界仍在远方,而人,仍在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