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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看《给阿嬷的情书》,我已泪先流(26.06.2026)

——一段侨批岁月里的家族记忆
文:吴启麟

最近,许多人看完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后,写下一篇篇动人的观后感。有人说,电影散场后,他没有立刻离开戏院,而是站在门口,看着一个个走出来的观众,想知道他们是否也和自己一样,哭红了双眼,久久无法从故事中抽离。
我把这些资料念给我的潮州太太听,也告诉她:下个月我们从泰北回到马来西亚时,一定要去看这部电影。说着说着,我心里忽然一阵酸楚,便对她说:“我还没看,已经先流泪了。”
因为这部电影触动的,不只是别人的故事,也牵动了我自己家族深埋多年的记忆。
父亲离乡:为了一个家能活下去
我于1946年2月23日出生在中国大陆,祖籍广东省大埔县。父亲原是一名小学教员。由于家境贫寒,在我三岁那年,他毅然离乡背井,只身远赴马来亚联邦谋生,把母亲、年幼的妹妹和我留在中国老家。
作者(三岁)在中国与父母合影
今天的人说“出国工作”,想到的是飞机、电话、视讯,只需一张机票就可以回家。然而在那个年代,离乡不是短暂远行,而是把骨肉亲情生生割开的冒险。父亲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在异乡站稳脚步,更不知道留在故乡的妻儿能否熬过漫长的等待。
多年以后,我才渐渐明白,父亲当年并不只是“出去赚钱”,而是被生活逼着,做出一个男人最艰难的决定:把不舍压在心底,把牵挂留在身后,独自走上一条充满未知与艰辛的南洋之路。
他离开了家乡,也离开了一个父亲本该守在孩子身边的岁月;他奔赴的异国他乡,是为全家人开拓的一条生路,是一个家能够继续活下去的盼望。
父亲到了马来西亚以后,生活并不容易。异乡谋生,语言、环境、工作、人情世故,样样都要重新适应。那个年代南来的华人,多半从最辛苦的工作做起,靠的是一双手、一身汗,以及咬紧牙关不肯认输的毅力。父亲也是这样,刻苦耐劳、省吃俭用,把自己能省下来的,一点一点寄回中国老家,维持母亲、妹妹和我的生活。
那时候,维系一家人感情与生计的,不是电话,不是视讯,而是一封封跨越山海而来的侨批。
侨批:漂泊岁月里的家书与盼望

“侨批”这两个字,对年轻一代来说是陌生的;但对那一代下南洋的华人家庭而言,它却重如千钧。所谓侨批,就是海外华侨寄回祖籍地的汇款与家书。它不只是金钱往来,更是离散家庭的生命线。
侨批里有生活费,有平安信,有叮咛,也有牵挂;那是一位远在南洋的丈夫、父亲、儿子,向家人发出的无声承诺:“请你们再等一等,我没有忘记这个家,我一定会把这个家撑下去。”
对留在故乡的妻儿来说,侨批往往就是苦日子里的盼望。家里也许米缸快空了,孩子需要吃饭、穿衣、读书,母亲一个人守着这个家,日子再苦,只要听见“侨批到了”,心里就会踏实一点,因为知道远方那个人还在拼命,还在为这个家撑着。
今天回头看,我越来越觉得,侨批从来不只是历史名词,也不只是博物馆里的文物。对许多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侨批是活过的生命,是一代人用血汗、眼泪与乡愁写下来的见证。它寄回去的,不只是钱,而是一个家庭不肯倒下去的理由;它保存的,也不只是字迹,而是那个时代华人迁徙、离散、忍耐、守望与团聚的共同记忆。
从中国到南洋的团聚之路
父亲离乡五年后,当我八岁时,他终于积攒够了钱,申请母亲、妹妹和我下南洋团聚。于是,我们从中国启程,经新加坡前往马来亚,与父亲重逢,在怡保定居下来。
今天回头说起,好像只是短短一句:“后来,我们一家团聚了。”然而,看似平淡的一句话背后,却是五年的分离、五年的忍耐、五年的省吃俭用、五年的思念与等待。
1953年12月底,我和妹妹随着母亲,从广东省大埔县湖寮村出发,踏上离乡背井的旅程。临行时,送行的人与母亲相拥而泣,哭声此起彼落,那是我第一次面对“生离死别”的情景。年幼的我虽然也有些难过,却又因为即将见到父亲而带着几分兴奋。如今想来,那大概就是孩子的天性,还不懂离别真正的重量。
我们先乘小船前往潮州,再转船到汕头,等候大船前往新加坡。那一趟航程,共七天六夜。由于家境贫寒,我们买的是廉价船票,被安置在三等舱底层。大家睡在地板上,一排排挤在一起,看不见海,也看不见天,仿佛整个人都沉在船腹之中。
母亲晕船病倒,妹妹身体也不舒服,因此每当水手呼叫乘客上去取热水、领饭菜时,往往都由我跑腿。问题是,船上的乘客大多是潮州人,水手说的也全是潮州话,我既听不懂,也不会说,只能不断摇头,用手势表示自己不明白。有一次取热水时我拿错器具,被水手骂;后来领饭菜时又弄错,再次挨骂。大家都在排队,我的举动引来不少侧目,也让我们一家人感到非常难堪。
这些经历,不只让我们受委屈,也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留下深深的刺。我至今仍记得,母亲当时气愤地对我说:“以后千万不要娶潮州人做老婆!”这句话虽然带着情绪,却成了那段艰辛旅程中一个苦涩又难忘的插曲。后来我却真的娶了一位潮州太太,每次想起这句话,都觉得人生的安排常常带着一种幽默,也让当年的苦涩多了一分可以回味的温度。
七天后,我们终于抵达新加坡。下船后,又乘小船前往一个小岛接受检疫,停留三天,之后才正式进入移民局办理手续。官员特意要我和妹妹当面认出父亲,以防有人拐带儿童。感谢主,一切都很顺利,我们平安通过检查,也终于与父亲团聚。
我们在新加坡亲戚家暂住约两个星期,之后便乘火车前往马来西亚怡保定居,展开人生另一个阶段。
电影未看,父亲一生已先在我心里放映
如今回头看,这一路从中国到新加坡,再到马来亚,不只是地理上的迁移,更是一个家庭从离散走向团聚的过程。那一路的眼泪、惊惶、委屈、盼望与坚持,都是我们一家人真实走过的历史。
所以,当我还未真正走进戏院,还未亲眼看见《给阿嬷的情书》的画面时,我的眼泪已经先流下来了。
因为我知道,这不只是一部电影,而是一封写给上一代南洋华人的情书,也是一面镜子,让我们重新看见自己的来处,看见父辈和祖辈曾经走过的路。
电影说的是“阿嬷”,但我想到的,却不只是那个阿嬷,也包括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以及千千万万像他们那样,为了家庭离乡背井、为着团聚咬牙苦撑的一代人。
他们没有说过豪言壮语,却用一生写下最沉重的爱;他们没有留下显赫的名字,却用肩膀撑起了整个家庭的明天。今天的我们,之所以能在较安稳的生活里回顾过去、谈论乡愁、在戏院里为一部电影落泪,正是因为上一代的人,已经先替我们走过了最艰难的那段路。
在眼泪中重新读懂上一代,也重新看见神的恩典

随着年岁渐长,我越来越觉得,人到了某一个阶段,眼泪常常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终于看懂别人曾经怎样爱过我们。
小时候,我只知道父亲不在身边,母亲辛苦持家,自己跟着大人颠沛流离;长大以后,我才慢慢明白,原来父亲当年的离开,不是狠心,而是承担;母亲这些年的坚守,不是理所当然,而是忍耐;而我们后来能够一家团聚,在南洋重新开始,也并不是凭着人的力量就能做到,背后实在有神看不见的保守与带领。
若没有神的恩典,父亲未必能在异乡站稳脚步,母亲未必能独自撑过那段漫长岁月,我们母子三人也未必能平安完成那趟艰辛的航程,并在茫茫人海中顺利与父亲重逢。
年轻的时候,我们常常只记得自己受过的委屈;年长以后,才开始看见父母曾经吞下多少委屈,背负多少重担,只为了让儿女有一条活路。年轻的时候,我们在意的是“为什么我这么辛苦”;后来才明白,原来上一代已经先替我们承受了更多的辛苦,只是他们不说。
而神的恩典,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说”里面。
祂把爱放在父亲离乡的背影里,放在母亲守家的眼泪里,放在一封封漂洋过海的侨批里,也放在那个终于团聚的日子里。多年以后,当我重新回望这段往事时,我发现自己不只是怀念过去,更是在过去的脚踪里,看见神一路没有离开我们。
也许,所谓“给阿嬷的情书”,并不只是一封写给祖母的信;它也是写给父亲的,写给母亲的,写给所有曾经在南洋风雨中为家庭拼命的一代人;更是一封写给历史、写给乡愁、写给爱与牺牲的情书。
而我流泪,不只是因为想起过去,更是因为直到今天,我才更深地明白:原来上一代人没有说出口的爱,早已写在他们离乡的背影里,写在那些泛黄的侨批里,也写在我们这一代仍然活着的生命里。
愿主帮助我们,在回望上一代脚踪的时候,不只看见他们的艰辛,也看见神如何在风雨岁月中托住一个家、保守一代人,并把那份沉默却深厚的爱,继续传递到我们这一代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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