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笔记

文：高沐曦

父亲老了，身体和精神日渐衰落。去年春暖花开的季节，按着本地的风俗，父亲让我和弟弟为他修建好了空坟墓。父亲已经做好了回归故土、安息主怀的准备。

想起父亲有一天要离我远去，心头不禁一酸，眼泪忍不住打转。我没有经历过至亲离去时的悲伤，虽然深知躯体的死亡是暂时分离，未来复活相聚是真实的盼望。但是，一想起那离别的情景，悲从中来，恋恋不舍。

回忆往事，父亲在我的生命中留下的精神财富，影响最深远的是父亲的笔迹和笔记。父亲能写一手好字，笔记做得很漂亮。

最早看到父亲的笔记，是父亲的账本，那时父亲与亲戚一起合伙开采铁矿，父亲负责记账。晚上在夜灯下，父亲一边记账，一边与母亲商量着。父亲沉思着，一笔一画在账本上留下一排排的名字和数字。我时不时地拿来看看，羡慕父亲整齐美观的笔迹，也总是发现父亲给其它人记的分红比他自己要多。亲戚们信任父亲，一直让他管理账目。

看到父亲的字那么美，刚入学的我很想把字写的像父亲一样好。父亲自觉他的字不好，特意花重价给我买了一套钢笔字帖让我临摹，我一边临摹，仍然一边观察父亲笔记本上的字。没事的时候，一个人拿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树枝划起地上的泥土，留下一道道刻痕。那种感觉很妙，诺大的大地，仿佛一张写不完的草纸，写错了，挥手一抹痕迹，比橡皮擦好用多了。

后来父亲信主了，父亲与母亲每次聚会回来，我都会打开父亲的笔记本。父亲习惯把聚会时学习的新歌歌词写在头一页，之后是听道笔记，笔记有大纲小条，最后落款“阿们”。父亲总是把“阿们”写成“阿门”，我常常提醒父亲写错了，父亲笑笑，又在“门”字前面补写了“人”字旁。

我跟着父亲学写字，也学习父亲怎样做笔记。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的字比大多数同龄人漂亮，笔记也比大多数人整齐美观；一排又一排的条目、标题，一段又一段地文字、数字，有助于自己理清要点、梳通思维，复习起来也方便容易。

这些年，几乎没有再看到过父亲做笔记，他老了，退休了，不太想动笔了。而我自从有了电脑后，也慢慢疏远了在本子上写笔记的习惯。在快速奔腾的数字多媒体时代，笔和本似乎被冷落了、淘汰了。

但是，父亲做笔记的习惯，给我的人生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它教诲我用传统的纸和笔，记录人生的起承转合，书写生命的执著与挣扎，传递上帝的美善和力量。有一天，父亲会离我远去，但我会重拾和保持这原始的传统，传承给敬虔的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