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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病房到列国(20.08.2026)

文:客亭
图源:mariola-grobelska@unsplash
这些年,我常觉得,我们一家的人生,像一艘被神亲手推入深海的小船。祂没让我们停泊在风平浪静的港湾,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带我们进入风浪、黑夜与旷野。可也正是在那里,我们才真正与祂相遇,刻骨铭心。
我十六岁信主,二十岁受洗。少年时爱主热切,心无旁骛,也曾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虔诚跟随神,人生便如清晨道路,越照越明。后来才恍然大悟,十字架的路,从不是坦途。神不只在平安中引领人,也允许人穿越幽暗、贫穷、疾病与流离。真正的信心,往往不在蒙福时显明,而在山穷水尽、不见答案时,仍旧无怨无悔地相信。
那几年,我们几乎被苦难层层包围,举步维艰。
小儿子两岁患白血病。化疗、腰穿、骨穿、移植、排异、大剂量激素……那些曾经遥远的医学名词,都成了日常梦魇。孩子稚嫩的身体被针头反复穿刺,血管变细,肺部受损,免疫系统土崩瓦解。最严重时,肺排凶猛,血氧长期偏低,常年喘息咳嗽,一年内有七个月无法下楼。北方寒风如刀,窗外是漫漫长夜,窗内是雾化器的白气、满桌药盒,和一个辗转难眠、不敢合眼的母亲。我常半夜惊醒,伸手探他鼻息,害怕下一秒便天人永隔。
而大儿子也在悄无声息地“沉下去”。弟弟生病这些年,他默默承受了被无法照料的忽略。当全家目光都聚焦在重病孩子身上,另一个孩子往往把委屈和泪吞进心里。他努力乖巧,不添麻烦,可孩子的灵魂是会滴血的。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又在学校遭遇毫无师德的老师,日复一日的精神恐吓、否定与霸凌,让一个温润如玉的孩子被抽走自信与安全感。他畏缩怕学,每天放学以泪洗面。直到有一天,我触目惊心地发现——他的眉毛被自己一根根拔光,前额头发也被一撮撮揪掉。那一刻我如遭雷击,心如刀绞。原来,看不见的伤,比看得见的疾病更入骨三分!成年人的羞辱与否定,会像钉子深钉进幼小灵魂,积毁销骨,多年难除。
那段时间我彻夜无眠,心力交瘁。两个孩子,一个身体濒临崩塌,一个灵魂几近枯萎。而我自己,也像站在深海中央,孤立无援。我不是不信主,恰恰相反,我信主多年且满怀热忱。可多次坠入漫长苦难深渊后,我才明白:人即使信主多年,在沉重十字架面前,仍会看见自己的力不能胜。我们曾自以为信心十足,可当疾病、贫穷、恐惧与孩子的锥心之痛排山倒海而来,人里面隐藏的忧虑与无力,仍被层层剥开。
也正是在那些年的熬炼里,我渐渐学会:信仰远不止聚会、服侍与自以为敬虔,而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仍旧牢牢握住神的手——不是因为环境否极泰来才相信,而是在杳无音讯、看不见答案时,仍旧义无反顾把自己交托给主。
后来,神亲自对我先生说话,让我们去马来西亚。我们没有迟疑,决定破釜沉舟,离开故土。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带重病孩子的家庭,竟漂洋过海,背井离乡下南洋,重起炉灶。可我们自己心知肚明,那不是仓皇逃窜,更像一场被神亲手推动的出埃及。以色列人离开埃及,并未立刻进入迦南美地,而是先入茫茫旷野,因为神不仅要带人离开环境牢笼,更要把人里面属世界的惧怕、捆绑与依赖,一鳞一爪地炼净。
刚到东南亚时,我们如无根浮萍。前半年多颠沛流离,在不同城市间搬运行李、寻觅落脚处、适应陌生语言与文化,日子捉襟见肘。可也正是在那落魄流浪里,我深深体会到:地上所谓的家,本就是暂时的帐篷;人生天地间,不过是匆匆过客、寄居客旅。后来我们来到东马砂拉越,第一次踏上美里,便决定留下。那是砂邦东北部一座安宁静谧的海边小城,没有大都市喧嚣,只有热带雨林深深浅浅的绿,与海风徐徐吹拂的气息。天空低垂,云朵磅礴,雨水酣畅,空气温润,树木终年生机盎然,没有北方刺骨严寒,也少工业污染。就在这里,我们一家人如久旱逢甘霖,渐渐绝处逢生。
小儿子在离中国前便停止使用长期依赖的西药。曾经大剂量激素与药物虽在危急中保住性命,却让身体千疮百孔。我们祷告后,仰赖中医调理——我亲自推拿、针灸、熬药、饮食调养,一点一滴扶正固本,涵养生机。过程不轰轰烈烈,却如春雨润物,缓慢而切实。我们寸步不离陪他恢复脾胃、增强肺气,把虚弱身体从根基上重新养回来。而美里的气候与环境,也仿若神额外赐下的厚恩。热带清新温润的空气,让他的肺不再像北方凛冬时急转直下。那个曾七个月困在楼上的孩子,如今已能正常上学,能在阳光下骑车奔跑,在泳池里玩水,在钢琴前弹唱,与小伙伴开怀大笑。他身形仍偏瘦,体质仍需调养,但比起从前,早已判若两人。
大儿子也慢慢从恐惧压抑中破茧而出。他重拾自信,重新拿起画笔,竟在英国国际绘画比赛中获奖;他主动洗碗拖地、承担家务,加入少年军,在烈日与风雨中坚持,最终佩戴上闪亮勋章。那个曾被恐惧拔光眉毛的孩子,正一寸寸找回自己的荣光。
一天傍晚,我看见两个孩子沐浴在热带流光溢彩的夕阳下挖沙子,海风鼓起衣角,忽然鼻头一酸,热泪盈眶。那一刻,一句经文涌上心头:“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原来,神真的会妙手回春——不仅医治身体,也深入骨髓地医治灵魂。
后来,我们开始走向更远的地方:巴生难民营、亚庇海上无国籍水上木屋、尼泊尔崇山峻岭、马泰边境、泰缅边境……都留下我们义诊的身影。先生背着药箱,风尘仆仆,为难民、赤贫者、劳苦功高的宣教士分文不取。那些地方,有人一生颠沛流离,没有国籍;有人自出母腹不知“家”为何物;有的宣教士在战乱与贫穷中服侍多年,身虚体弱。一次在菲律宾难民聚居区,一个孩子听见“你是上帝的儿女”时忽然潸然泪下。那一刻我恍然大悟:人最深的贫穷,并非一贫如洗,而是茫然不知自己究竟是谁。而当一个人确知自己是被神捧在手心里所爱的,里面便生出真正的尊严与盼望。
这些年,我越来越心领神会:神允许苦难,并非为了毁掉人,而是借着旷野,把人里面属世界的东西一层层拆毁——拆毁狂妄自大、虚假安全感、对世界根深蒂固的依赖。直到人如梦初醒:除了神,什么都抓不住。可也正是那时,人才能脱胎换骨,得到真正的自由。
如今我依旧会疲惫、软弱,会为人间烟火忧心。但和从前截然不同,我里面开始有深深的安息,心如止水。因为我终于了然:我们不过是寄居于尘世的客旅,沧海一粟。地上的房屋是暂时的帐篷,世上的身份是转瞬即逝的名字。
真正永恒的家乡,不在这弹指一挥间的人间。而人生下半场,我越来越清晰为何而活——不为安常处顺,不为世俗成功,也不只为一家一室;而是心甘情愿,把自己这微不足道的一生放在神手中,哪怕像旷野中一盏微光如豆的小灯,也愿拼尽全力,照亮一些正在漆黑中步履蹒跚的人。
因为我深信不疑,这世上真的有一位神,祂会在人最深绝望、穷途末路之际,把将残的灯火重新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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